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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评论•作家访谈》之村上春树

《巴黎评论》(Paris Review)是最著名的英文文学期刊之一,除了发表文学作品,几乎每期都刊载篇幅很长的作家访谈。最近,《巴黎评论•作家访谈》(第一卷)的中译本即将出版(豆瓣网链接),书中收集了此刊对十六位当代作家的访谈,这些作家包括:卡波蒂、海明威、亨利•米勒、纳博科夫、凯鲁亚克、厄普代克、马尔克斯、雷蒙德•卡佛、米兰•昆德拉、罗伯-格里耶、君特•格拉斯、保罗•奥斯特、村上春树、奥尔罕•帕慕克、斯蒂芬•金、翁贝托•埃科。

《巴黎评论•作家访谈》的中译本为多人合译,其中村上春树的访谈是我译的(译自英文)。

插句题外话:村上春树除了写小说,还翻译过不少英文小说。我去年年底去了趟东京,在一家书店里看到摆在一起的村上春树译作(见下图),感觉此人还真是一位很勤劳的写字儿者。

在此节选这篇访谈的一小部分内容。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等该书上架后找来一读。


采访者:
我刚刚读完你的最新短篇小说集《地震以后》,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既有像《挪威的森林》那样比较写实的小说,也有更接近于《奇鸟行状录》和《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作品,你把这些风格不同的短篇小说很自由地混合在一起。这两种不同的形式在你看来有什么根本区别吗?

村上春树:
我的风格——我所认为的自己的风格——非常接近于《冷酷仙境》。我本人不喜欢现实主义风格,我喜欢更加超现实的风格。至于《挪威的森林》,我当时拿定主意写一本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小说,我需要那种写作经验。

采访者:
当时你是想把那本书当作一种风格上的练习,还是因为它的故事用现实主义手法来讲述最为合适?

村上春树:
如果我坚持写超现实的小说,我可能会成为一位邪典作家 。可我想打入主流,所以我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写现实主义小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写了那本书。那本书在日本成了畅销书,这种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

采访者:
所以说那是一个策略上的选择。

村上春树:
是的。《挪威的森林》很容易读,也很容易理解。很多人都喜欢那本书,然后这些人又会对我其它的作品产生兴趣,所以它很有帮助。

……

采访者:
当时谁是你的写作典范?你受到过哪些日本作家的影响?

村上春树:
我从小时候起一直到少年时期都没有读过太多日本作家的作品。我想脱离这种文化,我觉得这种文化很无趣,很差劲。

采访者:
你的父亲不是一位教日本文学的教师吗?

村上春树:
是的。所以说这也是一种父子式的关系。我只是走向了西方文化这一边:爵士乐、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还有雷蒙德•钱德勒,这是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我的幻想乐园,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去圣彼得堡或者西好莱坞,这是小说的魔力——你可以到处游历。现在去美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每个人都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可是在六十年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靠阅读和听音乐的方式旅行,那是一种梦幻一般的心理状态。

采访者:
而这在后来又促使你开始写作了。

村上春树:
是的。我二十九岁的时候开始写小说,这来得很突然。我想写点儿东西,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写,我不知道如何用日语去写——那时候我几乎没有读过任何日本作家的作品——于是我从自己读过的书里借鉴风格、结构和所有一切,这些书都是美国或西方的作品。结果我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我的写作就这么开始了。

采访者:
你的第一本书出版以后获了奖,你基本上已经正式上路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开始去结交其他作家?

村上春树:
没有,完全没有。

采访者:
那时候你一个作家朋友也没有?

村上春树:
是的。

采访者:
后来你有没有和别的作家成为朋友或同事?

村上春树:
没有,一个也没有。

采访者:
至今你也没有任何作家朋友?

村上春树:
是的,没有。

……

采访者:
在你的写作生涯中,就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属于任何一个作家团体吗?

村上春树:
我是一个独行者,我不喜欢团体、流派和文学圈子。普林斯顿大学有一个类似于快餐厅的地方,他们邀请我去那里用餐,在场的有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还有托尼•莫里森(Toni Morrison),我觉得非常恐惧,以至于吃不下饭!玛丽•莫里斯(Mary Morris)也在场,她非常和善,差不多和我同龄,可以说,我们成了朋友。可是在日本,我没有任何作家朋友,因为我想……保持距离。

采访者:
你的小说《奇鸟行状录》有很大一部分写于美国。在美国生活对于你的创作过程或者作品本身有什么明显的影响吗?

村上春树:
写《奇鸟行状录》的那四年当中我一直作为一个怪人住在美国。这种“怪”的感觉一直像影子一样陪伴我,而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如此。现在想起来,如果这本书是在日本写的,那么它可能会变成一本面目全非的小说。
我在美国生活的“怪”和在日本感觉到的“怪”是不同的。在美国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和直接,它让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写这本书的过程就像一个把自己扒光的过程。

采访者:
当代日本作家的作品中有没有你读过而且喜欢的?

村上春树:
有一些。比如村上龙(Ryu Murakami),还有吉本芭娜娜(Banana Yoshimoto)的部分作品。不过我不写书评和文学评论,那些事我不想参与。

采访者:
为什么呢?

村上春树:
我觉得我的工作是观察人和世界,而不是去对它们进行评价。我一直试图让自己远离所谓结论性的东西,我宁愿让世间万物都处于无尽的可能性当中。
比起评论我更喜欢翻译,因为做翻译的时候你几乎不需要做任何的评判,我翻译一本自己喜欢的作品,就好像让那些美妙词句一行一行地从我的身心穿过。毫无疑问,世界上需要有评论家,不过那不是我的差事。

……

采访者:
你自己好像喜欢翻译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像卡佛、菲茨杰拉德、欧文。这种偏爱是否反映了你作为一名读者的阅读喜好?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沉浸于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中有助于你的写作?

村上春树:
我从我翻译过的那些作家的作品里都有所收获,这是最重要的。我从现实主义作家那里学到很多,他们的作品需要仔细阅读才能翻译好,我可以发现他们的秘密所在。如果我去翻译后现代作家,比如唐•德里罗(Don DeLillo)、约翰•巴斯(John Barth),或者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那就会发生“撞车”——我的癫狂撞上他们的癫狂。当然,我仰慕他们的作品,不过,当我做翻译的时候,我会选择现实主义作家。

采访者:
你的作品经常被人称为美国读者最容易接受的日本文学作品,以至于人们把你称为最为西方化的当代日本作家。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你与日本文化之间的关系的。

村上春树:
我不想去写身在异国的外国人,我想写的是我们这些人,我想写日本,想写我们在这里的生活,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多人说我的风格西方人很容易接受,这也许没错,但我的故事是我自己的,它们并没有西化。

采访者:
你作品中出现的很多看起来很西化的事物——比如,披头士乐队——其实也是日本文化的组成部分之一。

村上春树:
我写一个人在麦当劳吃汉堡包,美国读者就会好奇:为什么这个角色吃的是汉堡包,而不是豆腐?可是,吃汉堡包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采访者:
你是否同意你的小说准确地描绘了当代日本的都市生活?

村上春树:
我小说中人物的行为方式、他们如何讲话、作何反应、怎么思考,都是非常日本的。没有日本读者——几乎没有任何日本读者——抱怨说我的故事和他们的生活相差太远。我在试图描绘日本人,我想描绘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从何而来、去向何方。这是我的主题,我想。

……

采访者:
你刚才把自己和马尔克斯、卡夫卡做了对比,你说他们是文学作家,那么你认为你自己是一名文学作家吗?

村上春树:
我是一位当代文学作家,这和他们非常不同。在卡夫卡写小说的年代,人们只有音乐、书籍和剧院,现在我们有互联网、电影、影碟出租,以及更多。如今我们有如此多的竞争对手,而最主要的问题是时间:十九世纪的人——我指的是有闲阶级——有很多时间,他们读大部头的书,去戏院坐上三四个小时看一出歌剧。可是如今每个人都很忙,社会上也不再有真正的有闲阶级。阅读《白鲸》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于身心有益的,但是人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小说本身经历了很多大幅度的改变:我们不得不抓住读者的脖子硬把他们拖进来。当代小说作家在使用很多来自其它领域的技术——爵士乐、电子游戏、等等等等。我觉得在今天,电子游戏比任何东西都更接近文学。

采访者:
电子游戏?

村上春树:
是的。我自己并不喜欢玩电子游戏,但我可以感觉到它和文学的相似性。当我写作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是一个电子游戏的设计师,同时也是一个玩游戏的人。我编造了这个游戏程序,现在我正置身于游戏当中,我的左手并不知道右手在干什么。这是一种超脱,给人一种分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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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不安的人感到安慰,让安逸的人感到不安

最近翻看一本英国女作家扎迪•史密斯(Zadie Smith)的随笔集《Changing My Mind》,其中有一篇写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长文,文中引用了一整段华莱士的访谈记录,读了这段文字之后我觉得有必要把它翻译出来和读者分享。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是我最喜欢的当代作家之一(不幸于2008年自杀身亡)。虽然我家的书架很小,华莱士的书我却几乎收全了。但并没有通读——此人的文风很怪,有些东西读不进去。但就是喜欢。

我以前在博客里引用过一句华莱士谈小说的话,他说:“Fiction's about what it is to be a fucking human being.”(“小说的作用,就是告诉读者:身为人这种动物,到底是他妈的一种什么滋味儿。”)这次翻译的这段更长一些(访谈的全文链接在此),以下是我的译文:

有一位我很喜欢的老师曾经说过:好的小说,它们的任务就是让不安的人感到安慰,让安逸的人感到不安。我想,严肃小说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让读者——那些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被孤独地放逐在自己的脑壳里的人——提供一种能够接近其它自我的想像通道。作为人类的一员,忍受痛苦折磨是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无法逃脱的一项内容,所以我们欣赏艺术作品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体验痛苦,当然,那是一种可以感同身受、作为替代经验的“具有普遍性”的痛苦。在真实世界里我们永远都是独自受苦,我们无法真正彻头彻尾地体验他人的痛苦。但是,假如我们读了一篇小说,而这篇小说让我们对书中虚构人物的痛苦产生了某种共鸣,那么,这种经验可能会坚固我们的信念:别人也会对我的痛苦产生共鸣。这种体验具有滋养和救赎的效果,我们内心深处的孤独因此而减轻。道理可能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电视节目、热卖的电影、还有大部分的“低级”艺术——“低级”指的是那些首要目的是为了赚钱的东西——它们让人感觉更容易接受,这背后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们的制造者清楚地意识到观众更愿意接受一部提供 100% 愉悦感受的作品,而不是一部 49% 的愉悦附加 51% 痛苦的作品。然而“严肃”的艺术作品——那些首要目的并不是想从你身上捞钱的东西——它们倾向于让你感觉不安,或者逼迫你通过付出一定的努力来感受到愉悦,这和生活本身是一致的:快乐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辛苦劳作和忍受种种不便的副产品。所以,普通读者,尤其是从小到大一直习惯于观赏那些接受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提供 100% 愉悦的作品的年轻读者,让他们阅读和欣赏严肃小说,他们会感觉非常吃力。这种状况很糟。问题的根源并不是当下的读者很“蠢”,而是因为电视和商业文化已经把人们训练得懒惰而且幼稚,以至于降低了对于艺术作品的预期。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让当代读者充分动用他们的想象力和智力来接受你的作品,这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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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先生手迹一幅(书法练习)

傅雷(1908-1966),著名的翻译家、作家、教育家、美术评论家。早年留学法国巴黎大学,翻译过大量的法文作品,其中包括巴尔扎克、罗曼·罗兰、伏尔泰等名家著作。其家信集《傅雷家书》至今广为流传。

今天我要向大家展示一份傅雷先生与本人通信的珍贵手迹(原件共三页,因首页涉及个人隐私,故略去不贴)。原文如下:

“……我愈来愈感觉到译者的文学天赋比什么都重要。这天赋包括很多,taste,sense 等等都在内。而这些大半是“非学而能”的。说到句法,在最大限度内我们是要保持原文句法的,但无论如何,要叫人觉得尽管句法新奇而仍不失为中文。这一点当然是不容易做得到的。老舍在国内是惟一能用西洋长句仍不失为中文的作家。

关于翻译,谈是永远谈不完的。在这个时代搞翻译十分辛苦,稿费低、成绩不受重视,做翻译需要坚持,希望你一定要 Hold 住!”

(注:当然,这幅“手迹”是赝品,傅雷的字要比我写的这手破字好得多。其实我没怎么读过《傅雷家书》,但每次在书店里看到傅雷的书信集,总会翻开来看看有没有书信原件的照片,因为我很喜欢看傅雷的毛笔字。另:这幅“手迹”里第一段的文字摘自傅雷与宋奇的通信(参见《傅雷谈翻译》一书),后一段乃本人杜撰。傅雷大概是不屑于使用“Hold 住”这种“潮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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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并屏蔽着

长江后浪推前浪,博客过后微博来。在眼下这个“微时代”,新浪微博无疑是微博中的龙头老大。早在一年前(巧了,离今天整整一年),我就曾经(极具洞察力地)写道:“新浪微博这款产品是一个成功的、典型的创意山寨产品。虽然它脱胎于 Twitter,但是它并没有被 Twitter 局限了思路,在转发、评论、贴图等方面的好用程度已经明显超过了 Twitter,……新浪微博其实比 Twitter 更好用。”

最近,新浪微博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一个“屏蔽名单”功能(账号 -> 帐号设置 ->隐私设置 -> 屏蔽设置)。你可以通过这个设置“屏蔽”掉你所关注的人中的一部分,而被“屏蔽”的用户虽然仍出现在你的关注名单中,但他们的微博将不会在你的页面上显示。这个功能乍一看十分多余(不想看某人的微博直接取消关注不就得了?)但仔细想想,你会发现这一举措实在是用心良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社交网络发展中的一个创举。想想看,作为一个微博用户,你是否会时而因为那些你实在不想关注但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不关注或取消关注的人而苦恼?这些人可能是你的领导、同事、亲戚、朋友,或者是直接上门“求关注”的人。你不关注我?你不给我面子!而现在,有了“屏蔽”功能,你可以热情地关注他们,但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的账户里“屏蔽”掉这些人。我名义上关注你,但用不着看你的微博——既不得罪别人,也不亏待自己,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就凭这个“屏蔽”功能,我们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新浪微博真替用户着想,而且真他妈懂得国人心理。

十分明显,这个“屏蔽名单”功能说白了就是“假关注”功能。这一功能给新浪微博这一社交网络增加了人情味儿,让网络社交变得更加接近生活(能把“虚伪”这种社交常用技巧引入网络、能把“面子”这种用户需求照顾得舒舒服服——这种创举甚至有些让人感动呢!)

既然“屏蔽名单”实现了“表面上关注、其实不关注”这一功能,那么顺理成章,新浪微博下一步实在应该帮用户实现“表面上不关注、其实关注”这一功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隐身关注”。试想一下,有了这个功能,你可以放心大胆、不为人知地关注那些你很想关注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关注的用户,不管对方是你的前任男/女友、你的网上宿敌、你绝对不能公开的暗恋(或幻想)对象,还是那些不利于你维护、提升自己形象的微博账号,总之,他们不会出现你的关注名单中(所以不会被人发现),但你可以尽情的阅读他们的微博。

起初,“僵尸粉”让新浪微博的粉丝数不可信,现在,有了“屏蔽”功能,“关注”也终于变得不可信了(欧嘢!)。但“织围脖”的用户会因此更舒服、更快乐,我们开心地织着、织着。“关注并屏蔽着”——这可是一种极高层次的人生境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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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冯唐聊《不二》

我是第一个发表冯唐小说的人。1999 年春天,我在美国加州的“硅谷”做工程师,为了打发无聊,决定办一本网上文学杂志,仅在一帮老同学内部流通。我通过 Email 给我的几十位大学同学(他们大部分都在美国读书或工作)发去征稿信,反应平平。后来好说歹说,终于开始收到一些稿子,大部分是几百字的短文,其中可能不乏被我催烦了之后随便应付出来的东西。但是有一天我的邮箱里忽然收到一篇长达几万字的小说,名叫《朱裳》,作者是老同学张海鹏。海鹏是协和医科大学的博士,本科期间有三年在我校上基础课,所以虽不同校,却是同学。我刚读了这篇小说的开头几百字就清醒地意识到:此文将把我鼓捣的这本“杂志”的质量提升到一个未曾预期的高度。

果然,网刊上线以后,小说《朱裳》大受欢迎。那篇小说也开始在网上流传,好像还在某海外中文文学网站获过一个奖,奖金达数百美元。几年后,我办杂志的热情消退殆尽,那本校友刊物终于停刊。在美国混的老同学们也纷纷结婚生子、各奔东西。海鹏可能是我们当中最早回国的一位,一边在麦肯锡做商业咨询,一边坚持写东西,写东西时使用冯唐这个笔名。如今冯唐已是著名作家,出版了《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北京,北京》等长篇小说,以及《猪与蝴蝶》、《活着活着就老了》等随笔集。其中《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正是脱胎于当年的那篇名叫《朱裳》的小说。

这几年我几乎每年都和冯唐见面几次,有时在北京,有时在香港。大概是从一两年前开始,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冯唐经常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写一本……黄书。”在所有的文学作品当中我本人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内容或写法怪异(或曰“带有探索性”)的纯文学小说,所以我的反应是:“好啊,支持!”今年,这本名叫《不二》的长篇小说终于完成。这本书真是一本足够“黄”的小说,最好的证据就是:此书在中国内地无法出版。

于是在香港出。《不二》于 2011 年 7 月由香港的一家出版社出版,到了 9 月份就已三印。这本腰封上印着“说是淫书,实是奇书”小说被摆放在香港各大书店的显眼位置,已经成为当地的一本畅销书。

我决定和冯唐聊聊。聊聊《不二》,聊聊文学,也聊聊黄书。


比目鱼:《不二》到目前为止销量怎么样?

冯唐:答应出版社,保守商业秘密,具体销量不能说。可以说的是,第一,2011年7月出版后,已经是2011年香港小说销量第一。第二,已经是香港机场多年以来卖得最好的小说。当然,总销量中80%甚至90%可能是国内读者买走了,天地图书湾仔旗舰店的统计是80%以上的读者是买两本或者两本以上。当然,我对自己的希望是做个长销作家而不是畅销作家。我逛英文书店,我常常按照作家姓氏的字母顺序找我要买的英文书,这些作家往往已经死去多年。我有个妄念,我希望,我死去多年之后,纸质书店不死,也有人这么在书店里寻找我。

比目鱼:比起基于个人经历的“北京三部曲”,可以看出《不二》起了很大的变化:故事背景由当代变成古代;情节设置由基于个人经验变成大部分需要虚构;而叙事手法也从第一人称变成第三人称。这种变化对你来说困难吗?

冯唐:的确,相比“北京三部曲”,《不二》在表面上有四点大变化:由当代到古代,由半自传到纯虚构,由第一人称到第三人称,由不重视故事到重视故事。我开始,有过恐惧,写到三分之一,我就不害怕了:古今不二,虚实不二,人我不二,至于故事,我《不二》后记中最后一句是:“过程中发现,编故事,其实不难,难的还是杯子里的酒和药和风骨,是否丰腴、温暖、诡异、精细。”

比目鱼:你最早读的黄色小说是哪一本?什么时候读的?

冯唐: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信息闭塞,个人计算机是奢侈品,互联网几乎摸不到,到北图等大图书馆看古代禁毁书目需要单位介绍信。具体最早读的黄色小说是哪本,很难定义,记得三个事儿。第一个,上小学的时候,买到全本影印的冯梦龙编辑的小说集《三言》以及民歌集《挂枝儿》,里面一些片段完全可以定义为黄了。第二个,上大学的时候,某个大师兄送了我十七页A4纸的打印稿,汇总了人民文学社公开发行版《金瓶梅》删除的所有文字,大概小一万字。第三个,也是大学,英文外教送我一本《肉蒲团》的英文翻译本,翻译得真好。

比目鱼:你对中国古代的色情小说怎么看?喜欢的有哪些?

冯唐:总体非常差,三个字概括:假、丑、恶,充满对人性的漠视、无聊的说教、可笑的健康理论。喜欢的有:《金瓶梅》,因为有难得的世情真实。《肉蒲团》的局部,因为有《十日谈》般的低俗快乐。

比目鱼:西方的呢?

冯唐:喜欢Henry Miller,大师。《Under the Roof of Paris 》,《Tropic of Cancer》。喜欢Vladimir Nabokov《Lolita》。曾经喜欢过 D.H.Lawrence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现在觉得有些“端着”,类似读离骚中写得差的一些篇章。

比目鱼:我一直都没搞清所谓“色情小说”和“情色小说”的区别。你是怎么理解的?

冯唐:我一直觉得这是同义词。因为一本小说号称“色情小说”,就不能出版,所以出版商就发明出“情色小说“,于是可以顺利出版了。

比目鱼:色情小说也有高下之分。属于“类型小说”的那种大概只是为了提供生理刺激,但是很多色情小说被认为是“严肃文学”或者“纯文学”作品。你觉得好的色情文学有什么样的文学价值?

冯唐:如果读者只追求生理刺激,完全不应该用读小说的方式,完全可以去看A片或者找真人。所以,如果作者只想给读者生理刺激,也就别怀抱“不朽”的理想了。好的色情文学很难,这里,还得引用《不二》的后记:“写黄书不易。写得不脏,和吃饭、喝水、晒太阳、睡午觉一样简单美好,更难。这个《不二》是按这个要求做的一个尝试……小时候壮烈装屄成长时,常看文艺片,惊诧于人类头脑的变态程度,也常看毛片,听说自摸严重危害健康而惶恐终日。总想,为什么暴风雨不能来得更猛烈些呢?为什么美好的文艺片和美好的毛片不能掺在一起?这样,会不会给人们一个关于美好生活的全貌?具体操作时,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灵肉过渡的别扭程度,远远大于清醒和入睡,稍稍小于生与死。”好的色情文学很重要,它或许不是通向至真至善的唯一途径,但是至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途径。

比目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写一部“黄书”的冲动的?

冯唐:这个书的原始动机有三个。

第一,我一直有一个写本黄书的梦想。小二十年前,在医学院,我们有一个管宿舍的老大爷,老管我借武侠小说看,我当时有很多武侠小说。做为回报,大爷也会借给我一些小黄书,比如说《玫瑰梦》、《曼娜回忆录》啊。老大爷说,你老臭牛屄,你什么时候也写本黄的,让我读着爽,你就牛屄了。我说,行啊,长大了,我试试。

第二,我写完半自传的《北京三部曲》之后,就在想,下面写什么。我觉得小说不要说教,应该通过一些有特征意义的、具体的人和片段来告诉大家你理解的世界。我个人认为,一个好小说除了文字之外,一定改变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于是我想,就去写历史吧,我历史也读得蛮多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就想反着来吧,我就写“怪力乱神”,凸显一些我认为中国人应该知道的而不敢谈的真相。“怪力乱神”,先写“乱神”,引用《不二》的后记:“眼看快四十岁了,现在不写,再过几年,心贼僵死,喝粥漏米,见姑娘只想摸摸小手,人世间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十万字了。现代医学看得仔细,男人也有绝经期,‘老骥明知桑榆晚,不用扬鞭自奋蹄。’”

第三,我在努力的写我自己的第二本书。我觉得作家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一本书作家,绝大多数作家都是这种。然后是两本书作家,偶尔极个别你可以看到三本书作家。我十七岁写了第一个长篇,之后停了十年,,到二十八九岁才开始写《万物生长》,基本就是隔了小十年,然后我就想,这本《万物生长》如果失败,我就相当于才尽了,我就不写青春小说了。三十八、九岁的时候,我想努力再试一把,写这个《不二》,把自己写干了算,不成的话就可以忘掉写作这个事儿,该干嘛干嘛去了。

比目鱼:显然你并不打算写一本“类型小说”式的黄书,你写《不二》时你想完成什么样的突破?

冯唐:我写《不二》,有三个简单的目的,第一:希望在过程中自我治疗好过早到来的中年危机和抑郁症。第二:探索汉语的表达极限。第三:探索色情的真相,就色情而言,超越《肉蒲团》和《金瓶梅》。五百年后,提及中文色情小说,大家会说:“肉、金、不二。”

比目鱼:有一种作家是动笔前已经设计好小说的整体构架,另一种人事先不知道故事如何发展,但先写起来,一边写一边构思。你大致属于哪一类?

冯唐:我的方式是:先有第一句,一个场景,一个困惑我的场景。再有故事线,一个两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版《不二》,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和起承转合都在了。第三,挤时间,把这个短篇小说版扩充成长篇小说版《不二》。每次提笔,从头看一遍,边看边改,然后接着扩下一章,扩写的过程,每每有自己写故事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的惊喜。写到最后一章,合上电脑,从此除了错别字和史实错误,一个字不改。我喜欢并尊重这种现场感。

比目鱼:能不能讲讲《不二》这个故事最初从构思到成型的过程?

冯唐:明月今日,流水前身,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比目鱼:据我所知你好像是在工作间隙抽时间写这本小说的。如果条件允许,你是不是更愿意定下心来“全职”地写一本小说?

冯唐:我的生活和写作逻辑是:我经历,我理解,我表达。至少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每天通过“亲尝”获得一手信息,非常重要,还觉得天天拍案惊奇,所以我没有时间表“全职”写作。现在的问题是,在经历和理解上花的时间太多,留给表达的时间太少。争取五年之后,好好调调配比,能有时间充分表达。

比目鱼:真正在键盘上敲字时一般是什么状态?是需要完全的清静、大脑的完全清醒,还是有时需要一些咖啡因、酒精或者音乐的刺激?

冯唐:我用笔记本电脑写作,对于外界环境没有任何特别要求,有时间就写,不挑剔。写的时候,有茶就好。写high了,也会喝些小酒。

比目鱼: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觉真正的主角好像是玄机这个女性。中国古代色情小说是不是大部分是透过男性视角写的?作为男性作家,你写女性的性心理、性行为会不会感觉有一定的障碍?

冯唐:《不二》的主角的确是玄机。女性视角更陌生,所以更挑战,更令我兴奋,更自由。

比目鱼:记得很多年前我看到过一次拉里•金(Larry King)对色情杂志《Hustler》主编拉里•弗林特(Larry Flynt)的电视访谈,拉里•金问弗林特:男人和女人对于色情的反应有何不同?弗林特答:男人因声色性欲勃发,女人因浪漫春情撩动。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冯唐:男人和女人的确有差异。对于性,男人更多像吃根甘蔗,女人更多想是怀念心底里那座遥远的春山。

比目鱼:有很多东西是因为被视为禁忌才更让人蠢蠢欲动的,色情作品大概也属于此类。我估计在传统的色情作品中“偷情”的情节大概占很大的比例。但《不二》有一个让我非常吃惊的地方:小说中几乎所有人物都视性事如饮食,大大方方地谈、大大方方地干,没有丝毫的遮遮掩掩、不好意思,更不用说罪恶感了。我想问你:这种状态主要来自于你的想象(或设计),还是说这是你对于某种真实状态(比如唐代人的开放风尚)的力求客观的描述?

冯唐:根据我的史料占有,初唐的风气的确接近《不二》中描述的开放风尚,但是不排除《不二》中有相当的夸饰成分。比如,在敦煌看到唐人小楷写的《佛说大药善巧方便经》,里面轻松大方地描述了通奸、偷情等等情节。

比目鱼:可能就是因为没有遮遮掩掩和禁忌感,虽然《不二》中有大量的极其“赤裸裸”的性描写,但这些场面描写感觉并不“脏”,有时反倒有一种很“雅”的感觉,甚至还有幽默感。如果说一部纯“色情”小说的主要(或者说唯一)目的就是撩拨情欲,那么你这种写法绝对是和这种功效背道而驰的。

冯唐:我认为,纯文学色情小说的目的不是撩拨情欲,而是探索情欲的真相。我写着写着,脑子里想到一个疑问和一个词:疑问是“怎么写着写着又写成了情书”,一个词是“至纯至净”。

比目鱼:再来聊聊这本小说的语言。我觉得语言一直是你写小说的一件利器。你是那种可以通过文字制造出古雅、经典和厚重效果的人,比如《不二》开头一章的景物描写,凝重、大气、极其“纯文学”。可是,再往下读,我感觉你似乎开始故意地“自我消解”——你开始加入很多可以被称为“轻浮”的语言,比如和尚弘忍对玄机说:“你这也叫寸丝不挂?吹牛屄啊?你母亲贵姓啊?没会走先学跑,山上风大,长安多猫,别瞎鸡巴叫了。”为什么要制造这种风格上的强烈对比(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互不协调)?

冯唐:我喜欢混搭,这种混搭似乎从来没人做到过,上天下地,大俗大雅。这种文字的混搭,也是为了从形式上表示:性也可以和吃饭、喝水、晒太阳、睡午觉一样简单美好。

比目鱼:我估计在当代中国作家里你应该属于读古书读得最多的几个。除了知识方面的积累,你觉得读古文对写小说在语言方面有帮助吗?

冯唐:绝对有帮助,特别是在用字精当和声调铿锵这两件事儿上。不能妄自菲薄,在过去两千五百年,我们的祖先为汉语之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比目鱼:读外文小说呢?

冯唐:绝对有帮助,特别是在布局周正和视角狠毒这两件事儿上。不能不谦虚,整体水平,中文小说和外文小说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比目鱼:说到文字水平,你觉得当代华文作家和鲁迅、张爱玲他们那批人相比是有进步还是比不上?

冯唐:个案不算,作为整体,我觉得当代中文作家不如鲁迅、张爱玲他们那批人。五四那批,有私塾灌出来的古文功底,有洋学堂教出来的西文功底,这些,当代中文作家基本都没有。他们的问题是那时的现代汉语还在形成过程中,作为整体,他们的汉语有些一点夹生。但是,也不能厚古薄今,个别当代中文作家基于他们自身的文字般若,对汉语的发展做出了艰苦的努力,比如王朔、阿城和格非。

比目鱼:你觉得港台作家和大陆作家相比,在文字的整体水平上孰优孰劣?或者说水平相当?

冯唐:我读得不够多,资料占有有限,没有发言权。

比目鱼:你认为你自己属于现实主义作家吗?

冯唐:是。

比目鱼:在我看来《不二》在文字风格上属于“繁复”的,但在结构上却很十分“简约”,情节上有大量的留白,故事经常从一个场景迅速地切换到另一个场景,这本书的篇幅也不算长,换个人可能会至少写二十万字。

冯唐:或许是我学医的时候显微镜用多了,我喜欢这种场景感以及场景的切换感。整体尽量简单,细节尽量复杂。其实,整体结构线索也有安排,禅宗的衣钵传递、玄机寻找终极性爱和佛法、不二印证真我等等都是贯穿全文的线索。

比目鱼:在《不二》的构思过程中你是先有情节还是先有人物?还记得最先确定的是哪个(或那几个)人物吗?

冯唐:先确定了小说第一句描述的场景:尼姑玄机问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你想看我的裸体吗?”然后确定了三个人物:玄机、弘忍、不二。再然后,有万物。

比目鱼:我听到过一种对《不二》的批评,说书中人物面目模糊,好像所有的人都是同一个人,说话方式也差不多。

冯唐:就像一个企业有企业文化,一个学校有校风,初唐的长安和寺庙里的人物,多少会有些共同的风骨。

比目鱼:《不二》是一本“黄书”,但这本书挑战禁忌的地方不仅仅是内容上的情色。你说过“这本书的流传很可能让我多了一种精神和世俗掺杂的死法:被没参透的佛教徒打死”。现在这本书出版了,有没有遇到这种麻烦?

冯唐:到现在,还活着。微博上有人送我一个称号:“末法恶魔”。被诅咒的原话是:“末法恶魔已现出原形,魔子魔孙飞蝇汇集,传播者即魔。恶魔罪孽深重,终将入地狱。”

比目鱼:《不二》涉及不少禅宗的东西。你自己对禅宗怎么看?

冯唐:我对禅的理解,详见《不二》全文。这里补充两点禅外的话。第一,宗教很少免俗。有很多人把宗教看得很神圣,可是如果你好好看历史,其实宗教是很世俗的,比如说有很多和尚会以认识多少权贵、有多少信徒为荣。这些和尚想形成一个正向循环,比方说我的庙大,我道行深,这样就会有很多人来,这些人里面如果有权贵,我认识一些权贵,庙就更大,似乎我的道行就越深等等。其实要是说这些和尚的佛理懂得有多深,不一定,他们市场营销做得好,倒是真的。第二,禅是一种训练。所有大道理我花半天时间能讲明白,但你能不能做到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比如说我要你善良、勤奋、大度,你可能都认可,但做起来可能就是不行。佛教可能会说,其实本身没有太大差别,像“不二”的意思即是归根到底就是不应该有任何差别之心,比如说所谓的境遇好坏、长寿还是早夭、长得好看还是不好看,实际上是没区别的。

比目鱼:你对《不二》的满意程度如何?

冯唐:我基本满意,目的达到。

比目鱼:下本书应该可以在内地出版吧?估计什么时候写完?

冯唐:下一部是《安阳》。涉及巫医,涉及毒品,涉及社会形态的产生,估计又不能在内地出版,至少未删节版不可能在内地出版。我希望在2014年前写完。内地出版不是我第一目的。十年前,出版《万物生长》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不能和审查系统斗争,我放弃。我不是怕斗争,是怕在斗争中妥协,得了自我审查的癌症。对于一个作家,最可怕的不是审查制度,最可怕的是自我审查。一个作家一旦自我审查,他就注定被时间打败。哪怕被被没参透的佛教徒打死,哪怕什么地方都出不了,我要写作时候的绝对自由。

比目鱼:我记得你提到过要写一部《垂杨柳》。那本书准备什么时候动笔?

冯唐:我写完《安阳》之后,我老妈仙去之前。我希望老天在这两件事儿之间,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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