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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系统之帚》

比目鱼 @ 2008-05-08 02:01  (我也读书)

有时候我把我写的小说(比如那篇《你好,张曼玉》(下载PDF))拿给别人看,收到的反应经常是:“你是个技术型的。”这话其实没错,我写小说和读小说时对技术层面的东西都特别感兴趣。读小说时,我特别喜欢读那些写得新颖怪异、“玩弄技巧”的东西。

在这方面,去年最让我开眼界的小说是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的《Ghostwritten》(《幽灵代笔》),今年呢,到目前为止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The Broom of the System》(尚无中译本,我把书名译作《系统之帚》)。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是一位美国新生代作家,62年生人,最著名的作品是96年出版的《Infinite Jest 》(《无尽的玩笑》),这本小说厚达千页,我去年从纽约带回来一本,还是精装本,跟砖头似的,让人望而却步,所以,选择了先读这本四百多页的《系统之帚》。

这本风格诡异、技巧圆熟的小说是作者在24岁那年写的(靠!)。虽然故事发生在美国俄亥俄州的某个小城,但华莱士笔下的世界充满了大胆虚构和对现实的扭曲。例如:州长下令修建了一片由黑色沙子堆积而成的巨大的人工沙漠,只为给当地人提供一处独自流浪、体会荒芜的去处。

小说的主人公丽诺尔是一个24岁的女孩,虽然家庭富有,却选择了在某个出版社做接线员的工作,后来成了老板(本书男主人公)的女朋友。她的曾祖母是一位崇拜维特格斯坦(Wittgenstein)哲学爱好者,长期住在养老院里,常给她灌输玄妙的哲学思想。有一天,这位食宿不能自理的老人突然连同其他二十多个老年人一起从养老院神秘地失踪,而当天主人公家里饲养的一只宠物鹦鹉忽然开口大段地讲话……。

这本小说中虽然有很多悬念,但它的结构很松散,作者的叙事似乎并不是为了解开这些悬念,而是描绘各种人的生存状态。主人公丽诺尔有心理问题,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他的男朋友,一位中年知识分子,心理问题更加严重,最终难以自拔。书中的人物刻画有些是近乎卡通似的夸张,例如:一个胖商人减肥失败后开始憎恨世界,他决定把自己的身躯吃成无限大,这样就可以占据整个世界。

在叙事结构方面,《系统之帚》明显具有“元小说”的特点。男主人是一位文学杂志的主编,他常把收到的小说投稿中一些非常奇怪故事拿来讲给女主人公听。这些半荒诞的故事穿插在小说的叙事当中,以口语的形式呈现,其中有几个非常有趣。此外,这本小说中还包括心理治疗谈话记录、政府会议笔录,以及男主人公写的一篇短篇小说的全文。

这本小说最让我钦佩的是华莱士的文字功力。在《系统之帚》中,作者变换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风格,有的是典型的文学语言,甚至是故意夸张的文学语言。例如下面这段句式非常夸张的文字:

假设十年以前,在斯卡戴尔或是一辆短途列车上,有人跟我说起这件事;假设讲话的人是我的邻居瑞克斯•麦特尔曼,一位拥有一个尤物女儿的公司会计师;假设那时他还没有染上深度的“草坪疯狂症”、他那每天夜里如军队哨位一般驾驶着闪亮的除草机休整草坪的习惯还没有恶化、那些海量的滴滴涕药水还没有每周都从天空降落,去寻找草坪中哪怕仅存的一个小虫的巢穴、而他对邻居们那些合理的而且最初颇为有礼貌的请求还没有那么完全地置若罔闻……

而小说的另一些章节整章只有对话,没有一个描述性的文字,甚至不去说明讲话者的身份(读者可以从对话内容中推测出来)。例如下面这段:

“你们今晚的牛排怎么样?”
“我们的牛排,先生,如果要我说的话,很简单——一流。牛肉都经过精心的切割、挑选,然后存放成熟、烹调至最佳状态——什么是最佳状态要由您来指示。和牛排搭配的还有您选择的马铃薯、青菜和非常可口的甜点。”
“听起来妙极了。”
“是的。”
“给我来九份。”
“不好意思?”
“请给我上九份牛排。”
“您想点九份牛排晚餐?”
“是的。”
“可是,这些牛排——如果您允许我问一句的话——是给谁吃呢?”
“你看我周围还有别人吗?我吃。”

此外,在人物对话中,华莱士有时喜欢安排笔下的人物使用非常书面化、类似十九世纪英国绅士说的那种拐弯抹角、文绉绉的语言(很明显,当代人很少使用这种腔调);与此同时,另一些人物则使用典型的当代美国口语。

我读这本书的过程并非一气呵成。去年就开始读,但读了前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放下了。最近又重新拾起这本书,耐心读下去,发现很有意思。说到此书的缺点,我觉得该书后半部分有些拖沓,接近结尾的部分有些过于琐碎的对话和描写。此书后半部分不如前面精彩。

作者的代表作《Infinite Jest 》(《无尽的玩笑》)应该比这本书写得更好。可是,那本书实在是太厚了。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无疑是位才子型的作家,他通晓各种风格的文学语言和叙事方式,并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幽默感以及离经叛道的精神。《系统之帚》是作者的游乐场,华莱士充满激情、兴致勃勃地玩弄文字、玩弄语言、玩弄技巧。而且,华莱士写这本书的时候才24岁,真牛。

The Broom of the System(《系统之帚》), by David Foster Wallace, ISBN: 0142002429, 尚无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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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谈中国文学

比目鱼 @ 2008-05-03 22:17  (我也读书)

这周末出版的《纽约时报》书评版做了一个关于中国文学的专题,重点介绍了四本中国作家的小说,包括莫言的《生死疲劳》(英文书名译作“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姜戎的《狼图腾》(英文书名:“Wolf Totem”)、王安忆的《长恨歌》(“The Song of Everlasting Sorrow”)和阎连科的被禁小说《为人民服务》(“Serve The People!”)。

除了这几篇书评,《纽约时报》上还刊登了一篇题为《中国的流行小说》的文章。节译开头如下:

“当今中国最成功的作家并非 2000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也不是最近刚在美国出版《狼图腾》英译本的作家姜戎,这个人是 24 岁的郭敬明,一位流行偶像。他喜欢穿异性服装、对自我形象极度迷恋,这使得他在这个(敏感词)倡导循规蹈矩以及异性恋的国家火了起来。”

呵呵,看来《纽时》除了不忘把文学和政治挂钩,还把郭敬明老师和异装癖(Cross-dressing)及同性恋联系在一起了,这在国内可没怎么见人公开提过啊。也不知道这位《纽时》作者是真有证据呢还是看了郭老师博客上的自拍照片就按照一个西方人的标准想当然了。要知道,在我们中国,“好男”、“快男”们可都是这范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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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笔下的作家

比目鱼 @ 2008-04-27 13:49  (我也读书)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每月纪事”专栏,080427)

这个月初,美国女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出版了她的第 21 本小说集《暴风雨夜》(Wild Nights!)。书中五篇小说的主人公是五位著名作家:爱伦·坡、马克·吐温、亨利·詹姆斯、艾米莉·狄金森和海明威。欧茨不但大胆地虚构了这五位著名作家的遭遇,而且还在文字上有意模仿他们的写作风格。

以爱伦·坡为主人公的小说描写这位作家参与了一项的科学实验,被派去独自看守一座孤独的灯塔,最终因精神崩溃而死去。在另一篇描写海明威临终时光的小说里,欧茨使用海明威式的简洁叙事方式,为读者展示了一位陷入写作困境、被自杀的冲动所包围的老年作家。马克·吐温则是一个沉溺于情色的年迈老头儿,他对未成年少女情有独钟,因此惹来麻烦。在另一篇小说中,我们目睹了作家亨利·詹姆斯一战时作为志愿者在伦敦一家医院照顾负伤战士的情景,此时的詹姆斯也已步入迟暮之年,然而一位断腿的英国伤员却勾起了他炽烈的同性恋情。这本小说集里还包括一篇以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为原型的科幻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台具有狄金森性格的机器人保姆。

《暴风雨夜》中的作品属于一种特殊的小说形式,就是以真实的作家为主人公,加入虚构的故事,真真假假,像传记,其实是小说。除了这本书,朱利安·巴恩斯的小说《福楼拜的鹦鹉》就是以法国作家福楼拜作为主人公;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差事》虚构了俄国作家契诃夫面对死亡的最后时刻;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作为主要人物出现在迈克尔·坎宁安的小说《时时刻刻》里;阿克罗伊德的《一个唯美主义者的遗言》虚构了作家王尔德的临终日记。

作家为什么要写作家呢?对于小说作者来说,对其创作造成最大影响的,除了本人的环境、经历以外,其他作家、尤其是文学大师的影响非常重要。这些文学伟人对于作家们来说是老师、是偶像、是朋友、是学习和模仿的对象、也是自己试图超越的目标。对于这些文学大师,作家们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对大师们充满敬仰,另一方面他们又渴望如密探一般走入大师们的生活、潜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去刺探他们创造性的来源,同时一窥他们的情感、困惑,甚至是怪癖。这种特殊的感情大概就是促使这些作家把他们崇敬的文学大师变成自己笔下人物的原因。而小说作家不是传记作者,虚构是他们最擅长使用的武器。当作家变成作家笔下的人物,被虚构便成了他们不可逃脱的命运。可以说,这些作家写作家的作品,是致敬、是探究、是作家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对作者本人内心世界的侧面折射。

(Wild Nights!: Stories About the Last Days of Poe, Dickinson, Twain, James, and Hemingway, by Joyce Carol Oates, ISBN: 0061434795, Publisher: Ecco/HarperColl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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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品钦的《拍卖第四十九批》

比目鱼 @ 2008-04-23 00:25  (我也读书)

我决定研究一下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这位著名的美国后现代小说家。

从何入手呢?《V》?这本书我有译林出版社的中译本(叶华年译),但太厚了,有些让人望而却步,而且翻了几页没读进去。《万有引力之虹》?我有此书英文版的电子文本(中译本将于6月由译林出版,张文宇译),但更厚,无法想象对着电脑把它读完。最后,我决定从品钦的一本很薄的小说《拍卖第四十九批》(The Crying of Lot 49)入手。我最近在浦东一家英文书店买了这本书的英文版,这两天又在网上发现了一个林疑今翻译的中译本的全文(此书如今已很难找到),我还在复旦买过一本分析这本小说的英文论文集(New Essays on The Crying of Lot 49),字数多过原书。于是,这两天晚上我就中英文对照着读这本《拍卖第四十九批》。

英文版和中文版读着都费劲。读英文版费劲当然是因为自己英文水平有限,而品钦使用的英语又不像奥斯特、卡佛和海明威那么简单,老玩儿复杂句式和我不认识的单词。中文版呢,句子读起来感觉非常生涩,举例如下(第三章开头):

情况不断变化,越变越奇怪。如果说在她发现她把那种事情叫做特里斯特罗系统,常常简称为待里斯特罗(仿佛它是什么东西的秘密名称似的)以后,有一个目的是想结束把她拘禁于铁塔内的生活,那么她那夜私通梅兹格,在逻辑上就是第一步;按逻辑是这样的。也许这就是终于使她后来念念不忘的原因;因为跟后来发生的事在逻辑上是符合的。正如她初到圣纳西索市的体会,感觉周围事物正在向她启示。

相对应的原文如下:

Things then did not delay in turning curious. If one object behind her discovery of what she was to label the Tristero System or often only The Tristero (as if it might be something’s secret title) were to bring to an end her encapsulation in her tower, then that night’s infidelity with Metzger would logically be the starting point of it; logically. That’s what would come to haunt her most, perhaps: the way it fitted, logically, together. As if (as she’d guessed that first minute in San Narciso) there were revelation in progress all around her.

我感觉也就是像我这样抱着刻苦钻研态度的读者能够坚持阅读这种中文翻译。这让我觉得有些诧异,因为译者林疑今先生是著名的翻译家,当年读他翻译的《永别了,武器》是我个人阅读史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也许,这是因为海明威和品钦的文字风格大相径庭的缘故?或者,这个译本其实并非出自林先生本人之手?

写至此处,我“手痒”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决定斗胆重新翻译一遍这段文字。如下:

事态并没有停止向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后来她把她的那个发现命名为“特里斯特罗系统“(常被她简称为“待里斯特罗”,听起来就像称呼某样东西的秘密暗语),如果说这个系统的目标之一就是结束她那段如塔中囚徒一般的生活,那么从逻辑上讲,那天晚上她和梅兹格的私通就应该是行动的第一步——这符合逻辑。而后来最令她反复琢磨的,也许正是事情为何如此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就像当初她刚到圣纳西索时猜测的那样:在她的身边左右,仿佛正有神秘的面纱在被一层层地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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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钱德勒,一手文字,二手书

比目鱼 @ 2008-04-18 01:05  (我也读书)

我发现我是个喜欢跟风的人。最近老听人念叨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于是就特想找本钱德勒的书来看看。钱老师是个写侦探小说出名的美国通俗作家,但据说在文学造诣方面也很牛逼。对待这种重要的外国作家,我的态度是,尽量不读译文,直接读原版的。(文字也有一手、二手之分,呵呵。)

巧了,正琢磨着钱老师呢,那天在渡口书店就看到一本英文二手书,名叫《Killer in the Rain》(雨中的杀手),是钱德勒早期中篇侦探小说的结集。没啥说的,掏50块钱,买了。

这本书还没来得及看。喜欢封面设计,有种怀旧风格,感觉像早期的电影海报,透着一种大俗而雅的气质。翻了翻,一看就是通俗小说,几乎就没有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句子特简练,文字风格也带着一种通俗侦探小说的范儿。还没仔细读,所以无法具体分析。不过,我感觉像“He said it importantly”这种句子好像就不会出现在“严肃”文学作品里——连斯蒂芬•金老师都常念叨这条规矩:少用副词!

但是,别忘了这些小说都是雷蒙德•钱德勒出道早期给通俗侦探小说刊物写的东西,属于 Pulp Fiction 的范畴。Pulp Fiction 就得有 Pulp Fiction 的范儿,而且有比“严肃文学”更硬性的衡量成败的标准,比如:叙事是不是吸引人,故事是不是精彩。我记得很久以前听到过一种说法,大概意思是,其实有一条特别简单的标准可以用来衡量一篇小说的好坏,就是看这篇小说能不能吸引读者读下去。叙事是一门技术活儿,我感觉不管是通俗小说还是纯文学作品,吸引读者读下去的那些技巧、元素可能都差不多。所以,研究一下通俗小说,尤其是侦探小说,对于学习叙事技巧应该是很有益处的。

写至此处我深深感到:看来在还没读一本书的情况下真的可以写一篇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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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如何写书评?

比目鱼 @ 2008-04-04 01:44  (我也读书)

我有一本摆在书架上已经好几年,但时常拿下来翻开的书,书名是《20世纪的书:百年来的作家、观念及文学:< 纽约时报书评 > 精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在美国,最权威的书评刊物是大概就是《纽约时报书评》(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和《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20世纪的书》收集了1897年至1997年《纽约时报书评》上发表过的重要书评、访问和随笔。

这本书评选集(厚达800页)中评论的作品如今大部分已成为经典(从《儿子与情人》、《尤利西斯》、《飘》到《审判》、《在路上》、《百年孤独》)。难得的是,你读到的书评是这些作品刚刚问世时评论界的反应。虽然很多著作如今已名垂史册,但它们当中有些在刚刚上架时得到的却是恶评。例如,《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书评中写道:“这本书实在太长了。有点单调乏味。他(指作者)真该把这群笨蛋学生和学校里的荒唐事大幅修剪。真让我失望。”。当然,收集一两篇“看走了眼”的书评只是为了增加此书的趣味性。《20世纪的书》中的大部分文章都非常值得一读。此书提到了几百本不同时期的佳作,可以当作一本读书参考书来阅读。这本书的装帧,排版都很不错,翻译风格我觉得也很合适(文化人腔调,多用成语,对应于那些文绉绉的英文词汇)。我觉得这本书值得书评作者、外国文学爱好者和书虫们收藏。

除了读这本书,我本人时不时也会跑到《纽约时报》网站上去看看最新的英文书评。《纽约时报》的书评到底有什么特色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回答不上来,也不想仔细研究。不过,倒是有些零碎的印象,大致如下:1)和国内大部分书评相比,我感觉《纽约时报书评》上的文章读起来更像是评论,而不是新书介绍,原因是评论者更敢于表达观点,夸赞时不作仰视状,批评时不留情面。2)从文笔上看,国内的大部分书评文风中规中矩、平平淡淡(像本文这样),读起来往往更像学术性文章,而《纽约时报书评》上很多文章则个性鲜明,调侃、揶揄、讲段子、夹枪带棒,文字更有趣味。3)《纽约时报书评》好像更喜欢直接请作家来评论作家,例如请约翰•厄普代克来评论塞林格,请马丁•埃米斯来评论唐•德里洛,国内的书评则大多出自专业书评作者之手。

如果说我对《纽约时报书评》上的某些文章心存不满,那就是“剧透”。虽然这本集子里这种现象不明显,但如果你在《纽约时报》网站上读书评,你会发现有时评论者几乎把书里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让我很不明白:难道此文是专门给那些读过这篇书评后就想假装读过原著的人准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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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导游》书评:张大春玩儿小说

比目鱼 @ 2008-03-27 14:07  (我也读书)

最初听说张大春这个名字,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常看一本名叫《台港文学选刊》的杂志,那本杂志让我记住了张大春这个名字,但当时读过什么文章都记不得了。最近我去了趟香港,带回一本台湾版的张大春小说集《公寓导游》,繁体字、竖排版,两三天读完。这本书收录了张大春的十几篇中、短篇小说,全部创作于八十年代。这本书让我回想起《台港文学选刊》,回想起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真是出了不少好东西。

《公寓导游》应该算是一本台湾文学史上重要的书。台湾作家骆以军说:“我不确定现在年轻一辈的小说创作者是否清楚(或记得)《将军碑》、《公寓导游》,或《四喜忧国》。这些篇小说在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让人惊异地开启了台湾现代小说在形式上完足并真正专业的黄金时期。”。

读《公寓导游》我读出一个关键词:玩儿。

开篇小说《墙》玩儿的是意识流、女性心理和细腻的文字风格。一位男性作者,要是想玩儿细腻、玩儿敏感,那就最好写女性心理。这篇小说让我回想起一些早年读王蒙小说的感觉。《墙》的文字质量让我对本小说集的作者产生了足够的信心,于是继续读了下去,于是我发现大春老师又开始玩儿别的花样了。

第二篇《蛤蟆王》虽然篇幅极短,但作者在里面玩儿了魔幻现实主义、乡村风情、儿童视角和历史题材。这篇小品式的作品画面感好,清爽,有余味儿。

《大师》、《七十六页的秘密》、《醉拳》写法上更为传统,玩儿的是情节,并非这本集子里的最佳作品。(单靠情节支撑的小说有如下问题:假如读者事先知道了故事结局,那么阅读这篇小说的乐趣就会大打折扣。)

《走路人》不错,属于我喜欢的一类小说,这类小说的特点是:没有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主题,没有传统的起承转合似的情节设置,但能吸引人读下去,有味道、有琢磨头儿,读完后让人记住的不是情节,而是感觉。在这篇小说里张大春玩儿了什么呢?简单数一数:探险、传奇、政治、寻根、记忆……。

《旁白者》玩儿的是黑色幽默+科幻。《写作百无聊赖的方法》玩儿的是元小说、科幻再加些后现代风格。《透明人》“玩儿”的是政治题材,有较强烈的现实依托。

在《印巴兹共和国事件录》和《天火备忘录》中,张大春玩儿“戏仿”。两篇均以新闻报道的文字风格写成,描写了某个虚拟的国度和某起虚拟的事件。窃以为,这种风格不太适用于篇幅太长的作品,因为读多了容易产生疲惫感。

《公寓导游》这篇小说是一篇比较接近现实的作品,通过描写某公寓楼内一大群住户的生活片段来反映人间百态。在这篇小说中,张大春玩儿是“长镜头叙事”:摄像机(叙事者的视角)不停机地跟踪不同人物,先写A的生活,A在电梯里碰到B,于是读者告别A走入B的生活,B出门遇到C,于是再写C……如此这般接力棒似的叙事方式,造成一种强烈的镜头感和叙事节奏感,效果不错。

在本书的最后一篇小说《姜婆斗鬼》中,张大春走得更远,竟然玩儿起“京味儿”来了。这篇小说的文字风格远离文艺腔,采用了说书、讲民间故事时常用的口语式短句。说它是篇“京味儿”小说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故事发生在旧时的江南,并非老北京城,可是当你读到“是啦,您呐!”、“托您的福”式的京腔,读到那些儿化音,你会感觉:这回大春老师肯定是想过把北方嘴瘾。张大春肯定读过老舍,说不定还读过邓友梅呢。

张大春素有“文坛顽童”的绰号。莫言说:“张大春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台湾最有天分、最不驯,好玩得不得了的一位作家。”听说张大春最近几年又开始玩儿起了武侠小说,写出了一套被倪匡评价为“金庸之后最精彩的武侠小说”的《城邦暴力团》。

对于张大春的小说,我喜欢他这种“玩儿”的气质。“玩儿”这个关键词后面至少隐藏了三层意思:一,作者对小说这种东西充满兴趣,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不会枯燥。二,作者在创作时自由发挥,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所以写出来的东西新鲜、有创意。三,作者功力深厚,能把小说“玩儿得转”,所以写出来的东西有水平。张大春说过:“好的小说能够显示小说的自由,不能显示出小说这门艺术的自由的小说,大体而言,就是故事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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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三则

比目鱼 @ 2008-03-05 16:51  (我也读书)

《我与兰登书屋》

我本人对出版界所知甚少,更没听说过贝内特•瑟夫这个人,若非朋友所赠,我是不会主动去读这本名叫《我与兰登书屋》的书的——一个书商的回忆录有什么好看的?估计是写给那些学者和书虫的吧。可是当我翻开这本书,读了十几页以后,我对这本书的看法就变了。原来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

在这本回忆录中,兰登书屋的创办者贝内特•瑟夫回忆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期间他的出版生涯,讲述了创办兰登书屋的过程以及在出版界的所见所闻。这本书的好看之处在于贝内特•瑟夫是一个很风趣、很会讲故事的人。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好像是在饭局上倾听一位侃爷神侃——这位爷绝对是个圈儿里人,作家、名人没他不认识的;这位爷讲话太有意思了,故事一个接一个,还时不时地爆料几把;这位爷虽说是个知识分子,可有点儿痞劲儿,喜欢时不时地犯个坏什么的;这位爷很幽默,冷不丁地就抖个包袱出来;而且,这位爷不是在胡侃,这位爷讲的都是真的。

阅读《我与兰登书屋》(贝内特•瑟夫著,彭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是一段轻松愉快的记忆。这本回忆录让人感觉到:一个人的兴趣如果能和他从事的职业正好统一(且能赚钱),那真是一种很爽的生活。

《阑尾》

我本人这几年很少读国内作者写的长篇小说。随便翻翻书店里的当代题材小说,我感觉主要有几个地方让我觉得失望(我的感觉不一定正确哦):很多文字功力好的作者写的都是那种奔着文学奖去的、想载入文学史的那种让人看着比较累(估计写得也累)的东西,而那些畅销书呢,怎么感觉文字读起来跟中学生作文似的?

偶然读到《阑尾》(姬中宪著,新星出版社,2007),一本来自一个非职业作家的描写当代市井生活的长篇小说,感觉作者姬中宪提供的这种阅读经验在文学性和可读性方面达到了一个不错的平衡。《阑尾》围绕着一位退休医学院教授、一个“海归”小女孩以及他们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勾勒出一幅当代市井风情画,文字功力扎实,笔调诙谐幽默,虽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但读起来很舒服,很轻松。

《阑尾》这本书让我感觉到:其实不一定需要什么特别独特的人生经验、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情节,只要善于观察、目光敏锐,好小说完全可以来自于我们自己身边的那些看似平凡而琐碎的日常生活。

《10 1/2卷人的历史》

我对那些写得特别怪的小说有着特别的热情。早就听说过英国后现代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那天当我在一堆旧书中发现这本《10 1/2卷人的历史》(林本椿、宋东升合译,译林出版社,2002),当即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后现代小说虽然古怪有趣,但很多可读性不强。《10 1/2卷人的历史》(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 ½ Chapters)这本书我倒是在不头疼的情况下顺利地读完了。这本书又让我回想起去年读过的大卫•米切尔的《幽灵代笔》(Ghostwritten),二者的相同之处在于整本小说更像是几篇独立的中篇小说的合集,但这些故事之间有着相互的联系。相比之下,《幽灵代笔》更接近通俗小说,而《10 1/2卷人的历史》题材更严肃一些(《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贯穿整本小说)。此外,朱利安•巴恩斯在不同的章节中变换了不同的文字风格,读起来让人佩服。

这本书由两名译者合译,我似乎可以看出两个译者文字风格上的差异。可以说,其中一个译者翻译得顺畅、老道,而另一个则略显生涩。不过总起来说,这本书的翻译还是不错的。(相比之下,朱利安•巴恩斯的另一本小说《福楼拜的鹦鹉》则翻译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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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比目鱼 @ 2008-02-21 16:08  (我也读书)

(注:下文来自我在豆瓣网上贴的几段讨论。一个破事儿写了这么多字儿,自己读着都觉得累,呵呵。看看什么叫知识分子式的较真儿吧。)

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著名短篇小说《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有几个不同版本的中文翻译。中译本一般把这篇小说的标题翻译成《我们谈论爱情时都说些什么》或者《讨论爱情时我们说些什么》。而我则更倾向于把这篇小说的名字翻译成《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或者《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这个英文标题里“we”和“talk about”都出现了两次,貌似有些罗嗦和拗口,但这种故意的重复不但给这个标题增添了一种语言上的节奏感,更造成一种让人反复回味的效果——明明是说在 talk about 爱情,为什么还要问 talk about 什么呢?于是读者会想:也许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我们谈论爱情这个话题时都聊到了哪些具体内容?”,另一种可能性则是“当我们‘试图’谈论爱情这个话题是我们‘实际上’谈论了什么?(说不定是爱情以外的东西)”。我觉得“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小说标题。几年前当我还不知道雷蒙德•卡佛是何许人也的时候,有一天在美国一家书店里翻书,看到这篇小说的题目,立刻就被吸引住了,虽然当时没有读那篇小说,但这个小说标题一直让我过目不忘。

如果把这个标题翻译成《我们谈论爱情时都说些什么》或者《讨论爱情时我们说些什么》 ,那么英文标题原有的那种让人反复回味的效果就没有了,也失去了语言上的节奏感。

另外我觉得不应该把这个题目里的 Talk About 翻译成“说了什么”。让我来解释一下。

Talk about(谈论)这个动词后面接的通常是“话题”(topic),是抽象的,而 Say(说)这个词后面通常接“说话的内容”(words),是具体的。假设 A和 B 对话,A 说完一语话后 B 问 A:“What did you say?(你说什么?)”那么他是想知道的是 A 说话的具体内容(因为没听清楚而发问);但如果 B 问 A:“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什么意思啊?)”,那么 B 并不是没有听清 A 说的话,而是想搞明白 A 要表达的意思(因为没有听明白而发问)。

我觉得《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这篇小说想表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不同的人对“爱情”这个概念有不同的理解。虽然这几个人坐在一起表面上都在谈论“爱情”这同一话题,但因为爱情对他们有着不同的含义,所以他们其实谈论的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对其中某个人来说,别人在谈论爱情时谈论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爱情这回事。

基于这种理解,我觉得类似《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这种翻译才能够体现这种对爱情理解上的歧义,而《当我们谈论爱情时都说了些什么》听起来关注的只是谈论爱情时每个人具体说了什么话,好像少了一层意思。

所以我觉得还是翻译成《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或者《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着什么》比较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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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英美青年作家谁最值得注意?

比目鱼 @ 2008-01-30 15:01  (我也读书)

我们在国内读到的英美文学作品,作者大多是那些早已在文坛树立起地位的名家,或者是那些作品比较畅销、容易流行的作者,当然也包括一些获过大奖的新人。其实在此之外还有一大批刚刚崭露头角、尚未出名的当代作者,他们和我们活在一个时代,作品更新颖、更有时代感。我自己一直想找一些尚未被人注意的、作品带劲儿的当代英美作家来读。

我发现英国文学刊物 Granta 杂志评选出的“最佳青年小说家”名单可以作为这种寻找的起点。该杂志于 1983、1993 和 2003 年评选过三次“英国最佳青年小说家”,入选者很多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都已得到大家的公认,例如 1983 年上榜的 Martin Amis、Julian Barnes、Ian McEwan 和 Salman Rushdie 如今都已是叱诧风云的作家。对于美国作家,Granta 于 1996 年和 2007 年也推出过两次最佳青年小说作者名单。

以下是 Granta 杂志历年的评选结果。我把每个作家的名字都链接到相应的 Wikipedia 上的介绍(为此我专门花五分钟写了一个十几行的小程序来完成这项添加链接工作,要不然这活儿非一个小时搞不定)。

最佳美国青年小说家(1996):Granta Best of Young American Novelists 1 (1996)

Sherman Alexie
Madison Smartt Bell
Ethan Canin
Edwidge Danticat
Tom Drury
Tony Earley
Jeffrey Eugenides
Jonathan Franzen
David Guterson
David Haynes
Allen Kurzweil
Elizabeth McCracken
Lorrie Moore
Fae Myenne Ng
Robert O'Connor
Chris Offutt
Stewart O'Nan
Mona Simpson
Melanie Rae Thon
Kate Wheeler

最佳美国青年小说家(2007):Granta Best of Young American Novelists 2 (2007)

Daniel Alarcon
Kevin Brockmeier
Judy Budnitz
Christopher Coake
Anthony Doerr
Jonathan Safran Foer
Nell Freudenberger
Olga Grushin
Dara Horn
Gabe Hudson
Uzodinma Iweala
Nicole Krauss
Rattawut Lapcharoensap
Yiyun Li
Maile Meloy
ZZ Packer
Jess Row
Karen Russell
Akhil Sharma
Gary Shteyngart
John Wray

最佳英国青年小说家(1983):Granta Best of Young British Novelists 1 (1983)

Martin Amis
Pat Barker
Julian Barnes
Ursula Bentley
William Boyd
Buchi Emecheta
Maggie Gee
Kazuo Ishiguro
Alan Judd
Adam Mars-Jones
Ian McEwan
Shiva Naipaul
Philip Norman
Christopher Priest
Salman Rushdie
Lisa St Aubin de Teran
Clive Sinclair
Graham Swift
Rose Tremain
A. N. Wilson

最佳英国青年小说家(1993):Granta Best of Young British Novelists 2 (1993)

Iain Banks
Louis de Bernieres
Anne Billson
Tibor Fischer
Esther Freud
Alan Hollinghurst
Kazuo Ishiguro
A. L. Kennedy
Philip Kerr
Hanif Kureishi
Adam Lively
Adam Mars-Jones
Candia McWilliam
Lawrence Norfolk
Ben Okri
Caryl Phillips
Will Self
Nicholas Shakespeare
Helen Simpson
Jeanette Winterson

最佳英国青年小说家(2003):Granta Best of Young British Novelists 3 (2003)

Monica Ali
Nicola Barker
Rachel Cusk
Peter Ho Davies
Susan Elderkin
Philip Hensher
A. L. Kennedy
Hari Kunzru
Toby Litt
David Mitchell
Andrew O'Hagan
David Peace
Dan Rhodes
Ben Rice
Rachel Seiffert
Zadie Smith
Adam Thirlwell
Alan Warner
Sarah Waters
Robert McLiam Wil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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