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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商报》访谈:一直想写小说,却成了评小说的人

(刊于2014年12月28日《深圳商报·文化广场》,采访记者:卢羽华,链接

《文化广场》:你的书评“干货”很多,常常不只是针对一本书的评述,而是旁征博引,让人感觉你阅读量十分惊人。《刻小说的人》中提到的每本书,你自己都读过吗?

比目鱼:这本书里有大约三分之二的文章是针对一本书的书评,这些书我都从头到尾读过至少一遍。还有些文章是介绍作家的,其中必然提到作家的重要作品,这些作品我不可能完全读过,但每一个我重点介绍和专门分析的作家,他/她的代表作我读过至少一部。

《文化广场》:还记得第一部让你觉得必须要为它写一篇书评的小说是哪部吗?有没有哪部小说会让你觉得完全没有办法写评论,太好或太差均可。

比目鱼:我查了一下自己的博客,第一篇谈论小说的书评写的是《爱因斯坦的梦》,那是一本很薄的小说,风格类似于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文字同样非常迷人,内容写的是时间的可能性。坦率地讲,平时阅读的大部分小说在我读了之后都不会激起写书评的欲望,这些小说当然都不是非常精彩,但它们也未必写得很差,我想这些小说共同的特点可能就是平庸。

《文化广场》:你这本书里介绍的大部分是外国小说,有的目前还没出中译本。读英文原版和读中译本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比目鱼:对于原作是英文的外国小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一般会选择读原版,因为原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著”。但是读中译本也有意义。一位出色的文学小说译者,他/她的文字素质应该和作家相当。把一本小说的原著和中译本对照着读,你往往能从译者那里学到中文写作技巧。对于文学作品的翻译,我个人觉得好译者和差译者最重要的差别不是外文水平的差别,而是中文水平的差异。很多读者在评价一本书的翻译质量时把重点放在译文的对错和准确程度上,这些固然重要,但是译者的文笔也非常重要。一个译本出现一两处误译可能只影响这一两处的阅读,可是如果译者的中文很烂,即使没有任何翻译错误,结果也可能是整本书都没法让人读进去。

《文化广场》:理工男的身份对写书评有什么样的影响?这种影响是个案类的,例如更容易理解品钦那一类“技术流”小说;抑或是普遍地能从阅读中抓到一般小说读者所不太关注的点?

比目鱼:理工科背景对我写书评的影响应该不是特别大。如果非要找的话,大概也有一些,比如写评论时措辞会尽量严谨。我很少会写“凡是……都……”、“只要……就……”等等这种很绝对的句子,在修改文章的时候经常加上“大概”、“也许”、“差不多”这种给自己留出余地的词儿,总之会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文章读起来比较严谨。

《文化广场》:那么,作为书评人,你认为是否存在着较为普适的鉴别“好”小说的标准?

比目鱼:我不认为存在这样的普适标准,至少我自己总结不出来。虽然有很多大家都接受的标准,但很多情况下这些标准很难准确掌握。比如一部“结构严谨”的小说很可能是在使用故事俗套;一位“真诚”的作者写出的小说很可能毫无文采;一篇“文字优美”的小说可能充满陈词滥调。所以给小说制定标准几乎是一件徒劳的事。但是不同的人评价小说会有不同的侧重点。就我个人而言,我可能比较重视一部小说是否有创新和突破。在我眼里,一部存在瑕疵但明显有所创新的小说绝对好过一部没什么毛病、但处处循规蹈矩的平庸之作。

《文化广场》:可否透露你的小说进展如何?一直写不出的原因何在?

比目鱼:我本人有写小说的志向、欲望、计划、热情、条件、时间和场地,甚至也不难找到发表和出版的途径,可是就是一直写不出来。这件事的原因何在?假如我能找到真正的原因,我可能早就已经把小说写出来了。

《文化广场》:通过《刻小说的人》,可以发现你的阅读趣味。这种阅读趣味有明确的建立过程么?当你确立了这种阅读趣味之后,你是有意识地寻找符合标准的小说;还是依然泛泛而读,寻求不期而遇的满足感?

比目鱼:我读小说的趣味主要集中于实验文学或者具有强烈特色和创新的小说。这种趣味在我最早对小说感兴趣(大概是初中)时就成形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读小说的动力不是寻找共鸣,也不是为了获得心灵抚慰,而是为了发现超越现实世界的其他的奇妙世界。那时我读了很多当代中国“先锋文学”作品,最大的发现大概就是:一位作家不仅仅可以通过故事情节,而且也可以通过对语言、叙事结构的操控在制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让我发现了文学超越于故事的地方,也让我对文学技巧方面的东西很着迷。这种兴趣一直延续到现在。对我来讲,发现一位好作家就是发现一个新世界。但这种发现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在读书上基本随缘,并没有经常有意地去努力搜寻。

《文化广场》:对你而言,阅读、写书评、写小说之间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比目鱼:我是一个一直想要写小说的人,在写不出来的情况下一直不断地想要靠阅读来武装自己和获得灵感,但是灵感一直没来,而书评约稿信一直不断地来,于是我就一直不断地在写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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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钟》书评:一半是现实,一半是奇幻

(刊于2014年12月21日《上海书评》)

  “当代最有才华的小说家之一”——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在文坛的地位看来已经毋庸置疑,即使是持批评态度的书评人也不会忘记提醒读者这位作家的实力。电影《云图》(Cloud Atlas,2012)的上映又让这位原著作者的影响力进一步升级。所以,当他的新书《骨钟》(The Bone Clocks)于今年9月出版之后,这部厚达六百多页的长篇小说轻松地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而早在上架之前,此书就已入围2014年布克奖长名单。

  回顾米切尔的写作历程,读者不难发现,这是一位从一开始就以风格取胜的作家。他的长篇处女作《幽灵代笔》(Ghostwritten,1999)由九个发生在世界不同角落的故事组成,每个故事的主人公互不相识,但他们的命运有着微妙的联系。《九号梦》(number9dream,2001)讲的是一位日本少年的寻父经历,幻想与真实情节交替出现。《云图》(2004)在风格上最具实验色彩,由六个从近代到未来、时间跨度超过千年的故事组成,讲述顺序呈罕见的1-2-3-4-5-6-5-4-3-2-1回旋式结构,每一部分的叙事方式、文字风格都差别巨大,仿佛由六个不同的作者写成。《绿野黑天鹅》(Black Swan Green,2006)在风格上回归传统,主人公是一位英国少年,情节带有半自传性质。其后的《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The Thousand Autumns of Jacob de Zoet,2010)是一部历史小说,故事发生于十八世纪末,写的是荷兰商人在日本的经历。四年之后,大卫·米切尔又出新书,这部小说是否能保持作者以往的高水准,甚至再有创新?

 

  长篇小说《骨钟》由六部分组成,时间跨度从1984年至2043年,每个章节有各自的主人公(其中首尾两章主人公相同),读起来像六个相对独立的小长篇。这种结构显然与《云图》和《幽灵代笔》近似。同样,米切尔在这部小说中把严肃文学与类型小说元素混搭并置,但这一次他不再同时尝试多种类型小说的写法,而是专注于其中一种:奇幻小说(Fantasy)。

  小说第一章发生于1984年。主人公是一位名叫霍莉的十五岁英国少女,她因为早恋与母亲闹翻,继而离家出走,在途中遭遇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小说开篇的风格与典型的现实主义小说并无差异。对应于主人公的年龄,小说在这一章文字轻快、语言富有跳跃性,显出年轻人的活力。在通过鲜活的对话和简洁的景物描写把读者带到一个典型的八十年代英国小城之后,小说开始引入超现实成分。通过霍莉的回忆,读者得知:主人公小时候经常能听到某种来源不明的人声——“我叫他们‘收音机里的人’,因为刚开始时我以为那些声音来自隔壁的收音机,但隔壁从来就没有收音机”,她还常有另外一种似幻似真的经历:一位女士不止一次地在深夜出现在她的床头和她对话,然后神秘地消失。而在这次离家出走过程中主人公遇到了更多怪事:被卷入一起恐怖的凶杀,杀人者似乎具有超乎凡人的能力;在一座桥下看见自己的弟弟,而弟弟此时本应待在二十英里外的家中。每当这些灵异事件发生之后,主人公都会置身于一种刚从梦中惊醒的状态,不久前的记忆都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抹去,只有读者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难看出,小说开篇一章需要为后面更多的奇幻情节制造铺垫,这件事的难度在于:假如上来就引入离奇场面,极有可能让读者产生排斥感。于是作者选择先用一定篇幅打下一个现实主义小说的底子:故事的发生地在现实中真实存在,故事中提及的乐队和唱片与当年的流行乐坛相符,而作者特意提及了发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矿工大罢工事件,以制造强烈的真实感。只有当足够的真实感和信任感建立起来之后,作者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读者带往计划中的方向。在主人公经历了一系列奇遇之后,一起突发事件让她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小说第一章就在这个悬念中结束。

  故事进入第二章,时间快进到七年后的1991年,主人公不再是霍莉,而是换成一位名叫雨果·兰普的剑桥大学本科生。这种不断变换主人公的跳跃式结构对熟悉大卫·米切尔的读者来说应该一点儿都不陌生(就像村上春树的粉丝见惯了猫、啤酒和空心粉一样)。事实证明,米切尔笔下的反面人物往往比正面人物更有魅力一些。本章主人公外表英俊、谈吐优雅,同时心怀鬼胎、胆大妄为。这一形象让人想起《幽灵代笔》中卷入经济犯罪的英国白领、参与盗画阴谋的美术馆女馆长,以及《云图》中那位给过气的音乐大师充当代笔人、又时常顺手牵羊的落魄青年音乐家。事实上,以上三段故事均属大卫·米切尔小说中文字最为赏心悦目的部分,而它们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第一人称叙事——比起让人肃然起敬的正面人物,读者可能更愿意走进反面人物(或灰色人物)的内心一探虚实。在本章开头,主人公遇到一位似乎来无影、去无踪,且兼具催眠能力的神秘女士。此人正是第一章主人公霍莉小时候常在“梦中”遇到的那个女人,而十几年过后,她似乎并没有变老。随着故事的推进,主人公遭遇了更多灵异事件,也被一系列不利情况搞得几乎走投无路。这时,一个异乎寻常的选择出现在他面前,主人公最后如何决定?小说第二章在此刻戛然而止。

  时间继续向前推进十二年,小说第三章聚焦于2004年的一场婚礼,新娘是霍莉的妹妹。本章的叙事者名叫埃德,他是霍莉的终身伴侣、孩子的父亲,也是一名驻伊拉克的英国战地记者。本章的叙事有两条线索——婚礼前后的场景以及埃德对伊拉克战场的回忆,二者交叉进行,其间同样不断有超自然事件出现。如果说上一章的主人公是一名有些个人魅力的反面角色,那么本章主人公则是个有缺点的正面人物。小说这一部分读起来拖沓、沉闷,它向读者显示的是:本书作者在刻画正面人物方面确实不如写反面人物来得得心应手。

  好在小说在第四章重新恢复了活力。本章故事发生于2015至2020年之间。读者跟随主人公——一位名叫克里斯平·赫尔希、曾经在文坛声名显赫但如今有些过气的英国作家——游走于世界各地的文学节和书展,从威尔士、哥伦比亚,到澳大利亚、上海、冰岛。情节涉及主人公与一位文学评论家之间的过节,也包括他和本书女主人公霍莉的几次邂逅(此时霍莉已经是一位畅销书作家)。不难想象,和本书其他人物一样,这位主人公也难免遇到各种奇幻经历。小说这一部分的魅力主要来自于主人公的性格,此人算得上一位“老痞子作家”——玩世不恭、脾气粗暴、言语刻薄、眦睚必报,这让本章的第一人称叙事散发着一种幽默、犀利的语言魅力,使人不禁想起《云图》中题为《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难经历》的一章。《骨钟》出版后有不少读者猜测这位主人公的原型是英国作家马丁·艾米斯(Martin Amis),对此米切尔已出面否定(难道他会承认吗?),并指出这位主人公其实是他本人另一个侧面的化身。

  不管米切尔和这位笔下人物的关系到底如何,他至少借主人公的遭遇预测了《骨钟》有可能遭到的批评。一位评论家在本章这样批评主人公的最新小说:“其一,赫尔希一门心思想要避免陈词滥调,以至于他笔下的每个句子都像一位美国告密者那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其二:书中带有奇幻成分的辅助情节与本书试图表现当今世界状态的虚假表象之间存在如此强烈的冲突,以至于让人不忍目睹。其三:有什么能比作家在小说里写作家这件事更能显示这位作者创造力的枯竭吗?”不仅如此,大卫·米切尔似乎愿意借他笔下的这位作家之口,向读者揭示写小说的技巧。这位主人公在一堂文学课上给学生罗列了小说创作的常用手段:“揭示人物的心理复杂性、重视人物的性格发展、让一名杀手出现在一段场景的结尾、让坏人身上有道德闪光点、让正面人物身上沾染一些污垢、为后面的情节提前制造预兆、用回闪方式讲述以前的事件、巧妙地误导读者……”

  直至此处,奇幻情节一直是这部长篇小说中一条时隐时现的附线。而到了本书第五章,作者终于决定揭开这些反复出现的灵异事件的面纱,让读者直面这些事件背后的神秘力量。在这一章,时间推进至2025年,叙事者是一位拥有死后转世再生能力的神奇人物。读者得知,世间存在着两派可以长生不老的神秘群体,其中一派无害,靠轮回转世延续生命,另一派邪恶,需要依靠吸食活人的灵魂来永葆青春。两派一直试图消灭对方。在这一章,两派将正面交锋,而本书女主人公霍莉也被卷入其中。如果单独拿出来读,小说这一部分就像一篇彻头彻尾的奇幻小说,读起来几乎难以和“严肃小说”挂钩(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其中部分段落的文字相当精彩)。本章是整部小说情节上最为起伏跌宕的部分,让人想起好莱坞大片中的最终对决。

  然而本书并没有就此结束。在高潮过后,这部小说还有最后一章,而这一章显得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在情节上也颇为平淡)。读者被带到2043年,看到的是一幅灾难过后的大萧条画面:能源耗尽、电力缺乏、坐飞机旅行和使用互联网都已变成一种奢侈(米切尔在《云图》中同样把人类不远的未来描绘成一幅悲哀景象)。已经步入老年的霍莉和孙辈生活在爱尔兰的一个小村中,身处困境、无力自助。虽然本章和第一章的叙事者同为一人,但读者会发现这两章的文字风格颇为不同:和第一章文字中透露出的活力和跳跃感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老年人才有的无奈和从容。小说在这一章重回“文学小说”写法,但坦率讲并不十分精彩。在接近结尾处,女主人公和她的孩子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于是她发出感叹:“为了让一次旅行开始,另一次旅行必须结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大卫·米切尔是一位喜欢玩儿各种花样的作家,但有些主题在他的小说中反复出现。《幽灵代笔》和《云图》的多主角结构揭示了看似无关的事物之间的微妙联系;《云图》的千年跨度展示了时间的力量。而《骨钟》可以看做对这两个主题的延续,而这一次作者似乎更想探讨有限的生命与无限的时间之间的关系。所谓“骨钟”,指的就是生命有限的世人——每个人的身体就像一架已经定时的钟表,最终难免到时终结的那一刻,而小说中的奇幻情节最终都指向“永生”这件事。

  然而当此书在第五章正面引入奇幻情节之后,这部小说就被引入一个“危险”的境地。正如米切尔借书中人物之口预言的那样:奇幻情节将会和本书的主题发生冲突。把本书当作严肃作品来读的读者很难严肃看待书中正邪两派长生不老人物之间的争斗,而当读者搞清本书诸多灵异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后,已经和书中人物建立起来的信赖及感情却有可能因此动摇削弱。读者难免产生困惑:《骨钟》到底是一本严肃小说,还是一本通俗读物?对此本书作者似乎也早有预见,他在第四章借作家赫尔希和他经纪人的对话写道:

  “赫尔希,你是想告诉我你在写一部奇幻小说吗?”

  “我这么说了吗?怎么可能!其实只不过有三分之一的奇幻情节。最多一半。”

  “一本书不可能是‘半奇幻’的,就像一个女人不可能‘半怀孕’一样。”

  可是,大卫·米切尔似乎就是要把《骨钟》写成一部“半奇幻”长篇小说。这是一次冒险的实验(然而对于一位一直喜欢实验和创新的作家来说任何尝试都不足为奇)。实验未必成功,冒险也需要资本。好在本书作者有资本去冒险做各种实验。大卫·米切尔对多种文学语言的娴熟掌控能力、对各种人物形象的精准塑造能力、对不同叙事方式和小说结构的灵巧运用能力足以保证他的每一部小说都能超越一个高质量的底线。这些也足以让读者对他的每一次实验都怀有期待,并愿意等待他的下一次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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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小说的人》片段朗读

几周前北京三联韬奋书店举办了一场《刻小说的人》读书会,有黄集伟、杨葵、楚尘三位老师作为嘉宾出席(读书会的文字实录在这里:链接)。我自己因为无法到场,于是事先录制了几段音频,并配了简单的画面,在读书会上作为视频播放。

下面将其中三段视频贴在这里,内容都是我自己朗读的《刻小说的人》文章片段。

1. 《刻小说的人》选读:《诗人、流浪者》:

2. 《刻小说的人》选读:《一位抱负不凡但最终放弃的文学武士》:

3. 《刻小说的人》选读:《冯内古特的时间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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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快报》访谈:比目鱼谈新书《刻小说的人》

(《刻小说的人》插图,比目鱼 绘)

(刊于2014年11月19日《新快报·大道周刊》)

■新快报记者 李莹

书评人比目鱼十分神秘,网络上关于他的个人信息很少——没照片没真名,在很多地方居住过,现居香港,理科男,“程序猿”,喜欢车仔面,是冯唐的同学……甚至前几天,在北京举办他的新书《刻小说的人》品读会,黄集伟、杨葵、楚尘等前来捧场,作为主角的他却只发来一段音频。马家辉在《开卷八分钟》里说:“你想要遇到比目鱼,那就去蹲香港的各家书店吧,不过遇到了也是擦肩而过,因为你根本认不出他。”

比目鱼在2010年以一本博尔赫斯式的《虚拟书评》吸引了文学界的目光,四年后,他又带来了新书《刻小说的人》,书名指向短篇小说大师雷蒙德·卡佛(“Carver”即“雕刻匠”)。其实,此书里所提到的大部分作家都配得上“刻小说的人”这个称呼——他们不仅把故事写在了纸上,还把灵魂刻进了文字里。

比如,冯内古特喜欢东拉西扯,把亲身经历虚拟带入小说里——也许只有精通痛苦的人才能精通幽默;奥康纳的笔下为何都是夸张的坏人怪人?“对于耳背的人,你得大叫他才能听清;对于接近失明的人,你得画得大而惊人他才能看清”;卡佛则亲身验证了“写短篇小说和写诗的相似程度,绝对超过长篇和短篇”……比目鱼往往会从一个时间截点或一点琐事写起,慢慢刻画出他心中某个文学大师的模样。当然,这些大师在他笔下都是凡人,为感情纠葛,为生计筹谋。在比目鱼看来,书评人这个身份介于文学评论家和普通读者之间,你可以没有理论基础,但至少要写得真实好看。

有一点,比目鱼没有提到,但却是书评人所有品质的前提——有眼光。比目鱼曾多次表示“在所有文学作品中最喜欢那些内容或写法怪异,带有探索性质的纯文学小说。”再看《刻小说的人》里提到的——冯内古特《五号屠场》、奥康纳《好人难寻》、罗贝托·波拉尼奥《邪恶的秘密》、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无尽的玩笑》、米歇尔·法柏《雨必将落下》、詹姆斯·M·凯恩《邮差总按两次铃》、查蒂·史密斯《白牙》……如果你不想开口就是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如果你想更加了解那些拉风的近现代小说,跟着比目鱼的步伐是条捷径。

写小说的野心

如果一旦找到感觉,写小说应该会比写书评顺畅、过瘾很多

大道:《刻小说的人》里的文章很多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评,可以看出有很多你自己的扩展和尝试,你对写属于自己的小说有野心吗?

比目鱼:《刻小说的人》并不完全是一本纯粹的书评集,其中也包括我写的文学随笔类文章。书中有几篇长文是专门介绍作家的,谈论的并不仅限于某一本书。我对写小说确实有野心。但有野心和有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大道:从写书评到自己写小说,有哪些障碍很难突破?

比目鱼:写小说和写书评对我来说完全是两件不同的事。写书评需要严谨的态度,因为你必须对读者、对原书负责。写书评以来我基本上沿用了同一种文风,遣词造句比较知识分子化。如果写小说的话,应该需要转换成另外的文字风格。因为小说是自己虚构的,应该会写得比较自由。我自己的预测是:如果一旦找到感觉,写小说应该会比写书评顺畅、过瘾很多。

理科男爱文学

我对小说的兴趣集中在具有独创性和实验色彩的当代小说

大道:比目鱼是你的笔名,有什么机缘让你起这个看起来有点普通的笔名?还是比目鱼有什么特质是你热爱的?

比目鱼:我很早以前注册了 Bimuyu.com 这个域名,2007年自己建了一个个人网站,决定用这个域名,于是笔名干脆也就叫比目鱼了。我自己对这种鱼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感觉这几个字放在一起还是挺舒服的。

大道:作为一个理科男,工作也和文字无关,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读书和文学?

比目鱼:我从中学起就开始对小说感兴趣,当时最喜欢的是国内的“先锋文学”作品。成为理科生以后,读小说的兴趣一直保持。后来逐渐有了些自己写小说的想法,于是在阅读小说的同时也学习和参考。最近几年开始发表书评,经常有媒体约书评稿,于是为了写书评也专门去读了一些小说。我对小说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具有独创性和实验色彩的当代小说,书评写的基本上也是这一类作品。

大道:你在微博上说写程序比写文章容易多了,算是一种娱乐。写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阅读又是什么?

比目鱼:我本人是搞 IT 的,对我来说写程序确实比写文章容易,因为只要花时间,程序总能写出来、运行起来。我从来没因为程序写不出来苦恼过,反倒是经常在写文章时遇到障碍。

我写文章极慢,总是希望把句子写得有质量、有特色,所以一遍一遍地改,往往一篇书评要写一两个星期。写文章卡壳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顺利地把文章写完,然后可以放松、娱乐一下。写自己感兴趣的程序、做自己感兴趣的网站对我来说也属于娱乐。比如我最近刚写完了一篇长书评,松了一口气之后立刻就去写程序,做了一个“在线英文人名翻译词典”,几天就做完了,做的过程轻松愉快,很享受。阅读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娱乐和享受。

书评人有脑吗?

说起来可笑的底线,就是书评人必须真的看过那本书

大道:很多人都觉得书评是别人咀嚼过的东西,没创造性。但你写的有点特别,特别是虚拟书评,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个写法的?

比目鱼:对于书评人来说,具有创造性确实不属于基本要求。最初写“虚拟书评”大概可以算是写了一组以书评形式出现的小说,因为写那种东西最关键的还是想象力。不过通过写“虚拟书评”倒是让我摸索出一套写书评的路子,也找到了一种比较合适的文字风格。

大道:你觉得书评人的意义应该在哪里?

比目鱼:书评人大概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他/她的一侧是文学评论家,另一侧是发表读后感的普通读者。文学评论家需要具备坚实的理论基础,有自己的真知灼见,能够站在一定的高度评价文字作品,但是文学评论性的文章往往读起来比较枯燥,一般读者大概不愿问津。而普通读者在读完一本书后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评论和作出评价(比如在豆瓣网写书评、给看过的书打分,或者在自己的微博或博客上写一些读后感)。这种大众读者的评价对选书也是有帮助的,因为如果你看到一本书的读者评分很高,你可能会对这本书更有兴趣。

所谓的书评人大概介于这两者之间——需要具备高出普通读者的理论基础、知识和阅历储备,但并不需要达到非常专业的理论水平。除了观点之外,书评人还必须把文章写得好看。

大道:你觉得好的书评要拥有哪些最基本的特质?

比目鱼:一篇书评如果能够做到既有见地、有启发,又有文采、有趣味,那就最好了。另外,我觉得有一条说起来有些可笑的底线必须达到,那就是书评作者必须真的看过那本书。

“先锋派”死忠

我最迷先锋派文学,那个年代的中文小说最好看

大道:《刻小说的人》写到卡佛,能看出你对他的爱。卡佛是你最爱的作家吗?为什么?

比目鱼:卡佛是我非常尊敬的作家,但并不是我最喜爱的作家。我对卡佛的身世很感兴趣,也感觉他的那种极简主义的叙事风格非常有特色,而且这位作家写作上的真诚态度值得钦佩。但是就我个人而言,在写作风格上我喜欢“极繁派”胜过“极简派”,喜欢“实验派”超过“现实派”。

大道:明显感觉你喜欢外国小说胜过中国。有一位书评人说他基本不看中国作家的作品,不喜欢《红楼梦》,“中国人写的小说里全是人人人,各种勾心斗角,而外国小说是往人物内心走的”。你认同这个看法吗?

比目鱼:我的书评之所以大部分写的是外国小说,是因为目前国内小说符合我个人阅读口味的不是很多。但是我是从阅读国内作家的小说开始喜欢文学的。我最早开始接触小说时最着迷的就是当时国内的“先锋派文学”,比如格非、余华、马原、苏童、孙甘露等作家我至今都非常尊重,到今天我重读他们当时写的小说还是非常喜欢。但是后来“先锋派”被载入史册,不再“流行”了,但我还是觉得在当代文学中那个年代的中文小说最好看。

另外,虽然我对《红楼梦》缺乏深入研究,但我觉得它的地位绝对是不可替代的,随便读几页就能看出作者是位大师。虽然现实主义小说不是我个人最喜欢的风格,但我完全能看出《红楼梦》的伟大。

大道:你借卡佛之口来说“短篇和诗的相似,大过短篇和长篇”。你更喜欢短篇小说还是长篇?你觉得短篇的珍贵之处在哪里?

比目鱼:其实我更喜欢长篇,之所以最近的书评写短篇小说比较多,是一种偶然。对于喜欢的作家,我还是觉得读长篇比读短篇更过瘾。很多作家主攻长篇,在写长篇的间隙会把一些平时积聚的零散素材或创意写成一些短篇小说。但短篇小说应该比长篇小说更难写。因为篇幅越短,对作者的限制就越多,对作品精致度的要求也越高。能够只用极少的场景和简短的篇幅就让读者有所感触,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觉得不同作家的能力、兴趣、侧重点不同,也不能仅从这位作家只写长篇或只写短篇这件事来推断这位作家境界或水平的高低。

大道:卡佛这类作品,它不去解释,更不刻意升华出什么大道理来。你怎么看待文学的“功利性”或者说“使命感”——我们总说文学作品要反映现实、反思历史、启迪民智云云?

比目鱼:我觉得“反映现实”、“反思历史”、“启迪民智”之类的责任好像应该更多让新闻媒体或政治家、教育家来担当,而不应该强迫作家来对这些事情负责。我觉得一位作家有“使命感”应该不是坏事,但我觉得作家的“使命感”可能更应该是一种把文学本身变得更丰富、更精彩的使命。

大道:内地近几年引进外国文学的数量和范围都有所增加,但你觉得有哪些作家没被看到或者被低估了?

比目鱼:引进更多高水平的外国文学是件好事,有助于开阔读者和作家的视野。我觉得很有可能下一两代的年轻读者会更习惯于直接阅读外文小说原版,不再依靠中文翻译了。我个人的阅读量有限,所以也不能作出专家式的推荐。但是我感觉很多当代英国作家的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集)值得更多引进。

大道:你说过你喜欢内容或写法怪异,带有探索性质的纯文学小说,小说的形式有多重要?

比目鱼:小说之所以比故事更“高级”,就是因为除了情节之外,小说可以通过精彩的语言和丰富的形式来作用于读者的情感。一个同样的故事,小说作者可以选择使用第一人称叙事或第三人称叙事,可以选择全知视角或者有限制的视角,甚至可以使用不同的文体——书信、日记、新闻、访谈等。这些不同的形式让小说更精彩、更丰富。而实验小说家们还在不断地尝试更多的形式。

号外

得知北岛家的藏书也少得出奇,我感觉自己并不孤单

大道:你大概收藏了多少书?你迁居过好多地方,这些书都跟着你迁徙吗?你最近在读的一本书是什么?

比目鱼:我因为经常搬家,所以家里的书应该比大部分作家的藏书都少。近年来英文书大多只买电子版,所以书架上并没有增加什么新书。家里有一个摆满各种书的大书架当然是件很享受的事,但是对于经常跨境搬家的人来说,带着很多书挪来挪去是很不现实的。最近我看了一篇诗人北岛的访谈,得知北岛家的藏书也少得出奇,好像只有一个小书架。听说这件事以后我忽然感觉自己并不孤单。我最近刚刚读完的一本书是大卫·米切尔的长篇小说《骨钟》(The Bone Clocks),已经写了一篇书评。

大道:你有什么特别的阅读习惯?比如有些人只喜欢在深夜读书。

比目鱼: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阅读习惯。近一两年每天上下班都要在路上花很长时间,所以有时会在地铁上用 Kindle 读电子书。另外,从去年开始我养成了听有声书的习惯,目前主要听英文有声读物,开始时主要听非小说类的书籍,最近开始听文学类小说。听有声书可以把乘车、走路等零散的时间利用起来,累计起来效果十分明显。

原文链接:

1. http://epaper.xkb.com.cn/view/965528

2. http://epaper.xkb.com.cn/view/96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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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访谈:刻书评的人

(雷蒙德·卡佛,比目鱼 绘)

(刊于2014年11月16日《南方都市报》,原文标题:《比目鱼,刻书评的人》,作者:黄茜,链接

《刻小说的人》是比目鱼的第二个书评集。如果说《虚拟书评》带有博尔赫斯式的戏仿姿态,主要专注于文体尝试,《刻小说的人》则展现了比目鱼作为一位小说读者和书评人的诚恳风度。

他本人则很神秘,定居香港,IT行业,从不露面。为了推广这本新作,今天出版社在北京举办了一个作品品读会,嘉宾有杨葵、黄集伟和楚尘,但比目鱼自己并不现身,只发来一段视频介绍自己,依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比目鱼说,对小说的爱好,在他成为理科生之前就开始了。早在中学时代,他便着迷于《收获》、《十月》、《人民文学》之类的文学期刊,喜欢的作家包括马原、余华、苏童、格非、孙甘露、王朔等等。能够“击中”他的,并非所谓的“现实主义”经典名著,而是这些当时还名头不响的先锋作家的作品。在翻译小说里,也只有“后现代小说”或“实验派”才更对他的胃口。

《刻小说的人》提到的作家,无论卡佛、冯古内特,还是波拉尼奥、塞林格、海明威,都有两个鲜明的特征:独特的语言质感和自觉的形式追求。比目鱼是一位洞悉秋毫的观察者,穿梭于小说家和他们的文本之间,指出技巧的玄机和叙事的巧妙,像“刻小说”一样刻画他所喜爱的、总是有些怪癖和悲情的小说家,道出普通读者想说而又说不出的洞见与心声。如同他所挚爱的卡佛一样,他也向文字里刻入了一位嗜书者的智慧、喜悦和热诚。

 

小说家没做成,成了书评人

“最讨巧的书评是以专栏作家的文笔写成的兼具知识性和趣味性的文章。”

    南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书评的?

    比目鱼:我以前没想过做一个书评人,倒是一直对成为一个小说家抱有幻想。开始工作以后我一直做电脑工程师,对写程序、做网站比较熟悉。2007年我做了一个自己的个人网站(bimuyu.com ),开始用比目鱼这个笔名发一些博客文章。当时写过一组“虚拟书评”,就是假想一本书,然后给这本并不存在的书写一篇书评。这些文章得到了一些关注,于是就有编辑来找我约稿、写真正的书评,发表了以后就有更多的书评约稿,然后就一篇一篇地写下来,小说家没做成,成了个书评人。

    我专门查了一下,自己在博客上发表的第一篇书评写的是一本名叫《一百种扯淡职业》的美国搞笑书。对比一下现在写的东西,我发现自己变得文艺多了。

    书评是一种特别的文体,它的主要运作方式就是在一本新书上市前后撰写一篇谈论这本书的文章,发表在期刊杂志或其它媒体上,以唤起读者对这本新书的注意(并获得一小笔稿费)。大部分期刊杂志大概对写一本旧书的书评热情不高(我以前想过:应该专门有那么一个地方,帮助读者从旧书中发现好东西)。因为书评主要发表在面向大众读者的媒体上,所以你不能把书评写成文学评论了,因为对媒体来说发表让读者看不懂的文章是一件很不讨好的事。但你也不能写得毫无文采,所以最讨巧的书评往往是那种用专栏作家式的文笔写成的、兼具知识性和趣味性的文章。

    南都:什么样的书会让你有提笔评论它的冲动?

    比目鱼:我对小说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具有实验色彩或者强烈语言特色的作品上,写书评也主要集中于这类小说。属于这一范畴的小说未必是纯文学作品,也未必没有瑕疵,但只要在某一方面有突出特色就够了。比如写《搏击俱乐部》的恰克·帕拉尼克基本上属于通俗小说作家,但我很喜欢这个人的语言特色。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一部分小说我根本读不进去,但经常会在字里行间碰到非常精彩的东西。另外,作为一个一直试图写小说的人,我读小说可能还有另外一种潜在动力,就是希望从这本小说的作者那里学到写作上的技术或者得到这方面的启发。有时候翻开一本小说,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位作者是位高手,于是读这本书的动力立刻就多了一层——— 想要偷学到他/她的武功。

    美国有那种专业影评人,每部新片他都会看、都会评、都会从一至五打出若干个星。于是读者可能也会期待有这种“全包”型的书评人——— 对每一本新书都能听到他的意见。但是这种书评人是很难存在的,因为读一本书需要消耗的精力是看一部电影的几十甚至几百倍,一个人无法读全所有的新书。所以书评人一般都有自己的“领域”、自己的侧重点。就我个人而言,我几乎只写对我胃口的小说(读后不喜欢的情况下一般不写),于是我写的书评大部分集中于谈论那些具有实验色彩或者强烈语言特色的小说。

    南都:你在写批评的时候很注意作家的生平轶事,这些轶事和桥段显然会为文字增色。你会刻意去搜集它们吗?

    比目鱼:我一般是先对作品感兴趣之后才对背后的作家感兴趣的。比如当时写雷蒙德·卡佛,就查阅了不少资料,包括传记、评论、新闻、视频等等,基本上把这个作家的生平搞清楚了。在查资料的过程中经常会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比如我当时偶然读到一篇卡佛夫人给日文版卡佛小说集(村上春树译)写的序,其中提到村上春树去卡佛家做客,在阳台上看到了一只撞死在窗玻璃上的死鸟,这个细节激发了我的兴趣,于是我虚构了一篇极短的小说放在那篇文学随笔的结尾,写的是卡佛和村上春树的见面。搜集资料经常是很辛苦的,比如当时写那篇关于作家精神疾病的文章,因为涉及各种病症,所以读的不仅仅是文学类文章,还有不少医学文献。记得当时还专门找科学松鼠会的姬十三(现果壳网C EO )帮忙,托人找一篇关于法国作家福楼拜癫痫病的国外医学论文。

他们把灵魂刻入了文字

 “他们并不只是简单地把故事写在了纸上,而是把灵魂刻入了文字。”

    南都:你新出的评论随笔集,为什么取名为《刻小说的人》?

    比目鱼:这个书名来自书中一篇写卡佛的随笔,原来的名字是《雷蒙德·卡佛:刻小说的人》。卡佛的英文名字(Carver)直译就是“雕刻匠”的意思,而他对于小说也有一种“精雕细刻”的态度,所以当初就给那篇文章起了这个标题。应该说这本书中提到的大部分作家都配得上这个称号———他们并不只是简单地把故事写在了纸上,而是把灵魂刻入了文字。

    南都:这本书收录了你自写作以来的许多旧文,在修改这些旧文的时候有何感触?现在的你和当初写作的你有何不同?

    比目鱼:出这本书的主要目的就是比较全面的收录我写书评和文学随笔以来的文章,所以有些文章是几年前写的,有几篇在我的上一本书《虚拟书评》里也收录过。但这次每篇都逐字逐句地做了校对、修改,对有些文章做了调整,甚至重写了部分内容。坦率讲,回头读原来写的文章我自己感觉还是比较满意的,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从写书评开始就一直写那种篇幅较长的文章,基本没写新闻稿性质的短书评或编译文章,这样基本上能保证每篇文章都有一定的深度和内容。另外,只写自己喜欢的书这个习惯大概也有帮助,至少能保证写到的书都是我真心喜欢的。最初写书评其实应该是“虚拟书评”的阶段,那时写的东西有很多戏仿的成分,尤其是在文字的腔调上。现在写书评基本上还是保持了当时的那种腔调,但如今已经不是戏仿,而是形成习惯了。

    南都:在这部书里,哪一位或几位作家及其作品最令你难忘?为什么?

    比目鱼:这一点大概读者自己也能看得出来。这本书里写罗贝托·波拉尼奥的文章就有四篇,写大卫·米切尔和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文章各有两篇。这三位作家基本上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在写作风格上都带有实验色彩、在文字风格上都有自己的魅力,而且他们都是当代作家(虽然其中两位已经去世)。这三位作家基本上能代表我最喜欢的小说风格。

小说家的起飞与定力

“一个作家在写作时往往需要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必须有‘飞起来’的能力。但他又必须有足够的‘定力’,让自己的作品有一个扎实的根基。”

    南都:这部书书封上画了一个人一边打字,一边飞起来,是你画的。这幅画有什么涵义?

    比目鱼:在筹划这本书的最后阶段出版社一直定不下来封面设计,后来我自告奋勇想自己画一个。因为这本书名叫《刻小说的人》,我很自然地想到要画一个人、一个作家。于是就想如何画出一个在写小说的作家的状态?然后忽然就想到了现在这个飞起来的形象,具体想要表达什么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清楚,但非要说的话大概可以这样表达:写小说是需要动用想象力的,一个作家在写作时往往需要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必须有“飞起来”的能力。但他又必须有足够的“定力”,让自己的作品有一个扎实的根基,所以他的笔(或键盘)需要牢牢地和现实世界相连。

    南都:你为这部书画了五十多幅插图,这个过程里的乐趣何在?

    比目鱼:画这些插图是编辑的建议。其实最初编辑建议我画的是配合书中情节的插画,类似于“成群的雨从破碎的窗户里进进出出”这种画面。但是我的美术水平实在太有限,很难凭空画出那么多插图,于是我就想到了画作家的头像(还有一小部分是书的封面)。其实这也和这本书的主题相符,既然介绍的是这些写小说的人,那么不妨让读者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画这些作家头像的过程基本上是先上网搜索一批这位作家的照片,然后从中选出一幅,对照着画成黑白线描。画整本书的插图花了我一个月时间,有时候每天晚上能画一两幅,非常有成就感,经常画完后暗自惊叹:靠,还能画得这么像!但是我本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些画只是业余水平而已。假如(应该很难实现)我真能画到专业水平,我会考虑画一本漫画书(英文叫“G raphic N ovel”,就是那种长篇的叙事性漫画书),我觉得那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叙事方式。

    南都:有没有想过自己写小说?你会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比目鱼:我从开始写作以来最大的兴趣和愿望就是写小说,然而不幸的是至今为止灵感一直没有主动上门,我时常睁大眼睛、四处搜素,但基本上最终都扑了个空。但是我非常清楚什么的样的小说能够触动我。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动笔,我会去写那种合我自己的口味、让我自己觉得好看的小说。我个人觉得,好的作家和艺术家应该首先保证他的作品能打动自己。但我们周围有很多小说(大概更多的是电影)都不能满足这个简单的条件。畅销书、电影大片很多都是根据市场调查的结果来创作的,和作者本人的品味、志趣没什么关系。我记得在电视上看过一位大导演的访谈,他感叹:如今想要感动观众真是太难了。我当时就在想:你为什么要把感动观众作为你的最终目标?你怎么可能真正摸清所谓“广大观众”的脾气秉性?你又如何能成功地去对症下药感动这个抽象的群体?你唯一清楚的就是你自己的内心,你最能准确实现的就是感动你自己。

    南都:2008年你创办了读写人网站,这个网站成为图书爱好者和编辑的福音。为什么有创办这个网站的想法?在网站内容设计上是怎么考虑的?

    比目鱼:最初做“读写人”(duxieren.com )这个网站主要是想方便自己看书评。我自己一直关注一批书评人的博客,也常看《南方都市报》、《东方早报》、《新京报》等报刊的书评版,所以就想做一个网站把这些零散的内容汇总、聚合在一起,于是就有了“读写人”。在界面设计上“读写人”一直沿用以文字为主的极简风格,在内容上基本只收录与文学或文化类图书相关的书评(这个网站很少出现畅销书或通俗小说的书评)。“读写人”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人工更新、维护。我自己写了一个自动程序,每隔一段时间这个程序就会根据一份网址列表去查看这些网站有没有更新,发现新内容之后就会自动把文章链接添加到“读写人”的首页,所以网站上线以来基本上不需要人工维护,完全是自动运行的。虽然这个网站一直没做过太多宣传,但是几年来积累了一批忠实的读者,据我估计有不少读者每天都要访问这个网站。这让我感觉很欣慰、很有成就感。

(原文链接:http://epaper.nandu.com/epaper/C/html/2014-11/16/content_3344750.htm?di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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