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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肖像(三):海明威

接上文:《患者肖像(二):伍尔夫》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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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张他幼年时的照片可能很少有人见过。初次看到那张照片的人大概不会相信照片上的那个孩子是他——一位在小说里塑造过无数硬汉形象、本人经历过战争、迷恋打猎和斗牛、喜欢以一幅铁汉形象示人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作家。在那张照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她长相可爱,留着长头发,穿着小裙子,面对镜头,天真地笑着。但是不容否认,照片里的那个孩子正是他本人。她的母亲喜欢女孩,他出生以后母亲一直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直到三岁为止。在那段时间,每当他和姐姐走在一起,总会被人们错以为这是一对双胞胎小姐妹。

你可能见过一幅他十八岁时的军装照。那张照片摄于1918年的米兰,当时他作为一名志愿者赴欧洲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为红十字会驾驶救护车。在那张照片中他是一个十足的英俊小生。他负了伤,在米兰的医院里住了六个月,其间和一位护士坠入爱河。那段恋情虽然最终以悲剧告终,但十年后他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一部名叫《永别了,武器》的小说。

翻开他的回忆录《流动的盛宴》,你会看到他在巴黎时的一些照片。那是在二十年代,他已和第一任妻子结婚,两个人一起住在巴黎。他写作、结交文化名流,生活清贫却十分充实。这时的他已经稍微有些发胖,唇上蓄起了胡子,人显得稳重、成熟、斯文、风度优雅。在照片中他的眼睛经常眯起来,仿佛巴黎街头的阳光过于强烈。

人们最熟悉的大概是他中年以后的形象。这时的他已是一位声名远扬的明星作家。在照片中他是一位身材粗壮结实的老者,脸上布满线条分明的皱纹和花白的络腮胡子,他不再西装革履,而是喜欢休闲打扮,在一些照片中他甚至赤裸着上身,显露出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臂膀和浓密的胸毛。知识分子气质似乎已经从他身上消失,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猎手、一位傲视天下的智者、一个个人魅力十足的政治领袖。

2

《流动的盛宴》是一本海明威生前并没有写完的书。他从1957年开始断断续续地写这部回忆录,一直写到他于1961年离开人世。这段时间可能是这位作家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1953年海明威经历了两次飞机失事,其中第二次最为严重,造成他浑身上下多处严重受伤。此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血压经常升到很危险的高度,精神状态也逐渐恶化。这位已经声名显赫的作家如今经常表现得自负、好斗、行为乖张。他经常粗暴地对待妻子,时常出口不逊。此外,毫无节制的饮酒又引发了更多的疾病。

1960年的秋天,海明威的精神状况更加恶化。他不断受到噩梦和失眠的折磨,他曾不止一次地当众摆弄步枪,半开玩笑似的表演自杀的场面。而这位以塑造硬汉著称的作家此时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妄想症的症状:他不停地担心美国联邦调查局要捉拿他,他相信自己家里的电话已经被监听,信件被人拆看过,周围随时都有特工正在监视他的行动;他担心国税局也正在对他进行调查,逼迫他缴纳无力偿还的巨额收入税;他还担心卡斯特罗政府会没收他在古巴的财产;有一次他在停车场不小心刮蹭了另外一辆汽车,尽管车主已表示无关紧要,他却一直担心当地警察会将他逮捕入狱;他甚至臆想他的朋友比尔•戴维斯试图制造车祸谋杀他。

面对这种情况,海明威的妻子和医生不得不把他送往明尼苏达州的一座著名的精神病诊所秘密地接受心理治疗。医生认为,海明威患有与伍尔夫同样的精神疾病——躁狂抑郁症。

海明威在这家诊所静养了将近八周,在此期间他接受了专门用于精神病患者的电击疗法。

电击疗法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部分患者会丧失一部分记忆。当海明威出院以后试图继续写那本关于巴黎生活的回忆录时,他发现自己已无法回忆起一些记忆中原有的往事。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海明威写道:“这些做电疗的医师不了解作家……他们毁了我的脑子,抹去了我作为一生资产的记忆,因此毁了我的事业,这样做到底意义何在?”。

海明威再次表现出自杀的企图。1961年4月,他第二次被送入精神病诊所,接受了更多的电击治疗。根据当时曾去探望他的友人的回忆,海明威被安置在一间房门上锁、窗户上钉着铁栅栏、专门为有自杀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准备的病房里,虽然刚过六十岁,但那时的海明威看上去却像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

3

躁狂抑郁症似乎并没有给海明威的写作和生活带来任何益处,它只是让这位作家逐渐丧失了写作能力,并把他带入痛苦的深渊。

躁郁症已被证明是一种遗传疾病。这一事实在海明威的家族史中也非常明显。不但海明威的父辈和后代中多躁郁症患者,而且这个家族中自杀的人数也高得惊人:他的父亲在海明威二十八岁时自杀身亡;在海明威这一代,他的弟弟莱斯特和妹妹厄休拉也相继自杀;在他的后代当中,海明威的一个孙女也选择了自杀。海明威的两个儿子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以及格雷戈里的女儿也都因精神崩溃接受过电击治疗。

4

统计显示:作家患躁郁症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10至20倍,患忧郁症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8至10倍,而自杀的概率更比普通人高出18倍。

美国精神病学专家凯•雷德菲尔德•贾米森在《疯狂天才:躁狂抑郁症与艺术气质》(Touched with Fire: Manic-Depressive Illness and the Artistic Temperament)一书中开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题为“可能患有循环性精神病、重度抑郁或躁狂抑郁症的作家、艺术家和作曲家”。这个名单中人数最多的是诗人(这一点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共83位。在作家(41位)当中,除了伍尔夫和海明威,这个名单上还有:

巴尔扎克、查尔斯•狄更斯、威廉•福克纳、果戈理、高尔基、菲茨杰拉德、格雷厄姆•格林、赫尔曼•黑塞、亨利•詹姆斯、赫尔曼•麦尔维尔、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左拉,等等。

很久以来就有“天才都是疯子”的说法。拜伦说:“我们艺术家全都疯癫,有些人迷醉于狂欢,有些人则受制于忧怨,但都有点精神错乱。”至今为止医学研究并没有完全证实精神疾病和创造力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联系。可以想像,敏感、脆弱、异样、病态的神经也许让这些作家们体验了常人不曾体会的感受,甚至进入了常人无法想像的奇幻的精神世界,这些经验可能激发了他们的写作灵感。可是,疾病带来的总归是更多的痛苦,当一个人身心俱疲、甚至身陷病榻时,他是很难写出好的作品来的,而当疾病夺走了一个作家的生命,他的创作生涯也就从此终结。

5

1960年9月5日的《生活》杂志刊出了海明威写的一篇名叫《危险的夏天》的长文,并把他的头像放在了封面上。在那张照片中他是一个气色非常好、笑得很开心的老人。时隔不到一年,1961年7月14日的《生活》杂志又以海明威的肖像作为封面。翻开这期杂志,读者看到的已经是追忆这位作家生平的文章以及在他的葬礼上拍摄的照片。在那张封面照中,海明威的脸上不再有人们所熟悉的微笑,他的眉头微蹙,嘴角倾斜,皮肤像经过多年阳光暴晒和雨水冲刷的遍布裂缝的岩石,他的头向斜上方微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十分罕见的哀伤。

也许这张照片更好地捕捉了海明威临终前的心态。这位身心饱受折磨、创造力逐渐枯竭、但仍然不肯服输的作家,他的哀伤也许更多来自于对往昔的回忆。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断断续续地书写《流动的盛宴》给海明威带来了一些安慰,他一定希望重返书中描绘的那些美好的写作时光:

这家咖啡馆清洁、温暖、有一种舒适而亲切的气氛。……侍者送上咖啡,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开始写作。……一位姑娘走进咖啡馆,独自在一张靠窗的桌旁坐下,她长得很漂亮。……我很想把她写进我的小说或者别的什么作品里。……我继续写作。故事仿佛在自动进展,我的笔要费很大劲才能跟上。……每当我抬起头来或者用转笔刀削铅笔时,我都看一眼那位姑娘,……我看见你了,美人儿,……你是属于我的,整个巴黎也都属于我;我则属于这个笔记本和这支铅笔。……我又开始写作,深深地沉浸到小说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现在故事不是自动进展而是由我驾驭了。……小说终于写完了。……我抬起头来,寻找那位姑娘,可她已经走了。但愿他是跟上一位好心的男子走的。

1961年7月2日,在他第二次从精神病诊所出院一个月之后,海明威在家中用一把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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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肖像(二):伍尔夫

接上文:患者肖像(一)

伍尔夫

1

她流传最广的肖像大概是那张摄于1902年的黑白照片,那张照片具有一种铅笔素描画的质感和古典韵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面像,这个女人的目光微微下垂,神情略显忧郁,像在沉思冥想,又好像沉浸在一个白日梦之中。照片中她的脸部线条柔和、轮廓分明,最显眼的是那只高耸而笔直的鼻子,仿佛来自于一尊古罗马大理石雕像。很多年后,在好莱坞电影《时时刻刻》中,女演员妮可•基德曼为了饰演她特意装了一只假鼻子,并在化妆师的帮助下制造出一种永远显得迷离、忧郁和哀伤的眼神。可以猜想,造型师在设计人物形象时正是参照了这张照片。而这张照片中的她看起来的确很像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一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她的形象如此美丽,同时又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这部电影或小说显然应该是一出悲剧。

可是如果你看过她的另外一些照片,你会发现这个女人并不永远是这种神情。在一些照片中,她的目光几乎直视镜头,这时她的面部最突出的不再是高耸的鼻子,而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明亮、深邃,流露出自信、睿智、热忱、甚至一点点的顽皮。这时的她更像是一个能够制造出优美文字的小说作者、一位博览群书、才华横溢的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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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路易•埃弗雷特,一位淳朴的英国村妇,找到了一份做女佣的差事,那家的主人是一对作家夫妇——丈夫伦纳德•伍尔夫和妻子弗吉尼亚•伍尔夫,两人都已年过五十。上工的第一天,路易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时她正在厨房里工作,房顶上面是浴室,因为楼板很薄,她可以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她听见伍尔夫夫人正在浴室里讲话,她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夹杂着很多自问自答,以至于路易开始怀疑浴室里不止一个人,而是正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交谈。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易开始对伍尔夫夫人的自言自语习以为常。她也开始熟悉这位女士的生活习惯和情绪变化。她发现,伍尔夫夫人在情绪低落时会显得有些怪异,她会走进厨房,坐下来,却记不起自己要说些什么;她会在花园里散步,脚步极其缓慢,仿佛陷入沉思而不能自拔,她如此沉浸其中以至于经常走着走着就撞到了树上。

1941年3月28日中午,路易看见伍尔夫夫人拿起手杖出了门。到了吃午饭时仍不见她的身影。他的丈夫走进她的房间,发现那里有两封遗书。

几周后,这位女作家的尸体被河边玩耍的儿童发现,她的衣服口袋中塞着沉重的石块,可以推测,她是自己走入河水之中自杀身亡的。

3

在电影《时时刻刻》中,观众看到的是一位身陷抑郁的包围(而且行为有些怪异)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可以肯定,此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患有精神病。可是,一个整日抑郁、精神疲惫不堪的人如何能够写出像《达洛卫夫人》、《到灯塔去》、《海浪》这样的经典意识流小说,并留下大量的随笔、文学评论,以至于被公认为二十世纪现代派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呢?

伍尔夫患有“躁狂抑郁症”。抑郁只是多种症状之一。

躁狂抑郁症又被称为躁郁症、双极症,是一种躁狂状态和抑郁状态交替循环出现的精神病。也就是说,患者的症状不仅仅是抑郁,还有躁狂。病人在躁狂阶段会表现得亢奋、自信、欣快,而在抑郁阶段则会消沉、绝望,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

伦纳德•伍尔夫在自传中回忆了妻子发病时的情形:“在躁狂阶段她会极其兴奋;她思如泉涌,口若悬河,在最严重时会语无伦次,她会幻视幻听,比如,她曾经告诉我在她第二次发病时听到过窗外花园里的小鸟用希腊语唱歌,在躁狂阶段她也会粗暴地对待护士。……在抑郁阶段,她的想法和情绪则与躁狂阶段完全相反。她深陷在忧郁和绝望之中,她少言寡语、拒绝进食、拒绝相信她自己有病,坚持认为她当前的状态完全是咎由自取,最严重时,她会试图自杀。”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生中经历了四次精神崩溃:1895年,伍尔夫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的病故引发了她的第一次疾病发作,那一次她花了六个月时间才最终恢复。1904那年,父亲去世了,整个夏天伍尔夫都处于疯狂状态,有一天她从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伤。在1913年的那次发作中她又试图自杀,那一次她一口气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而1941年的最后一次精神崩溃夺走了这位女作家的生命。

4

假如有机会的话,弗洛伊德可能会非常乐于为弗吉尼亚•伍尔夫提供精神分析。这位女作家的丧母和丧父经历、小时候受到的来自于同母异父的哥哥的性骚扰,成年后流露出的同性恋倾向——这些显然都值得进行深度分析。

事实上,弗洛伊德和伍尔夫甚至有过一面之缘。最早将弗洛伊德的著作译介给英文读者的正是伍尔夫夫妇当年合办的出版社。虽然如此,弗吉尼亚•伍尔夫却对弗洛伊德的观点一直持排斥态度,直至去世前才有所改变。1939年,伍尔夫夫妇在弗洛伊德位于伦敦的寓所与这位因逃避纳粹迫害而客居英国的精神分析学家见了面。在弗吉尼亚•伍尔夫事后的回忆中,弗洛伊德是一个“干瘪的糟老头儿,有一双像猴子一样发亮的眼睛,走路颤颤巍巍,说话口齿不清,但人很机敏。”那次会面中他们的话题主要是战争,弗洛伊德献给了伍尔夫一支水仙花——此举不知是否暗藏深意,因为水仙花(narcissus)正是自恋(narcissism)的象征。

弗洛伊德早于伍尔夫一年半去世,他并没有来得及为这位女作家做精神分析。当代医学专家更倾向于认为伍尔夫的躁郁症是由家庭遗传引起。纵观伍尔夫的家族史,她的祖父、母亲、姐姐、哥哥和外甥女都是复发性抑郁症的患者,他的父亲和弟弟均患有循环性精神病,而她的堂弟则死于急性躁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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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尔夫在一封写给友人书信中曾经描述过她对疯癫的感受:“……接着我的脑子里烟花绽放。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疯癫是一种了不起的经历,不应对它嗤之以鼻;在疯癫的熔岩中,我仍能找到许多可供我写作的东西。那时所有一切都以它们的最终形式喷薄而出,不像神志正常时那样,只是滴滴细流。”

《达洛卫夫人》是伍尔夫最著名的小说之一。这部小说的男主角赛普蒂默斯是一个患有疯癫的退伍军人。小说中有大量关于这个人物的心理描写,文字诡异绚丽,不曾有过亲身体验的人大概难以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等待着。他倾听着。栖息在对面栏杆上的麻雀叫着赛普蒂默斯,赛普蒂默斯,叫了四五次后,接着拉长调子用希腊语尖声唱起来,唱诉世上如何没有罪恶,另一只麻雀加入了进来,一起拉长了尖叫用希腊语唱述,在死者行走的河之彼岸那生命的牧草上的树丛中,唱述世上如何没有死亡。

……冥冥中的幽灵命令他看,这个声音在和他交流;他,赛普蒂默斯,人类中最伟大的一员,最近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是来此复兴社会的上帝,他像床罩般躺在那里,像条只有太阳才能毁灭的雪毯,永不损耗、永受苦难,是替罪的羔羊,是永恒的受难者。但是他不愿如此,他呻吟着,摆摆手赶走那永恒的苦难,那永恒的孤独。

然而躁狂症带给伍尔夫的不总是五彩的焰火,它还不断地把她带入了情绪的低谷。在最终步入河水、结束生命之前,她给丈夫留下了这样一封遗书:

我肯定自己又要发疯了。我觉得我们无法再一次经历那种可怕的时刻,这次我也不会康复。我开始出现幻听,心神不能集中。所以我要做看来最合适不过的事了。你给了我最大限度的幸福,任何人在每一方面所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在这可怕的疾病来临之前,没有哪两个人比我们更幸福。我再也无力和它战斗了……

(未完待续)

(注:当初在写这篇文章的时侯我曾同时写过一篇以伍尔夫为主人公的小说,并未写完,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下:《一篇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未完成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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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肖像 ——陀思妥耶夫斯基、伍尔夫、海明威和他们的精神疾病(一)

(刊于《书城》2010年第8期)

陀思妥耶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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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著名的肖像是那幅瓦西里•格里哥利耶维奇•别罗夫于1872年绘制的油画。在那张黑色背景的肖像画中,我们看到一个五十岁的俄国人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头发和胡须像荒草般稀疏,他身上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皱皱巴巴、似乎多年不曾洗烫的旧大衣,独自坐在那里出神。这是一位老农在某个火车站的长椅上等候一列火车将他载往他乡,去继续饱受磨难的生活?还是一个罪犯坐在一间阴暗的审讯室里,等待接受对他所犯罪行的无情审判?抑或一个已经倾家荡产的赌徒,在绝望之后正沉浸于对那些疯狂瞬间的失神回忆之中?

面对这幅油画你会最终将视线定格于画中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回避着你的视线,仿佛怕被你的注视烫伤;他在盯视着什么,但他的眼神是发散的。你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左眼皮正在紧张而神经质地颤抖。如果你长时间地注视那只左眼,也许你会感觉到画中人的整个半边脸都在颤抖,于是你的心也会随之紧张地颤抖起来。

2

1863年的一个夜晚,俄国文学评论家斯特拉霍夫的家中有客登门。来访者是他的好友、写过《白夜》、《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等长篇小说、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别林斯基称为“俄罗斯文学天才”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这位作家已从西伯利亚流放归来,正在彼得堡与哥哥合办《时报》杂志,他喜欢晚上散步时拐进常给杂志写稿的斯特拉霍夫家里坐上一会儿,随便聊聊。

那天晚上他们谈得很开心。话题可能是文学,也可能是政治或哲学。斯特拉霍夫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显得非常兴奋,他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迈着大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谈话当中斯特拉霍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表达了赞许,这使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加激动。他在屋子中央停步站定,脸上显露出一种极端亢奋的表情,情绪似乎抵达了高潮。斯特拉霍夫等待他的作家朋友说些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张开嘴巴,却欲言又止,似乎正在头脑中寻找恰当的词句。这种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忽然,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持续不断的、绝非人语的声音。然后,他晕倒在地,身体不停地抽搐,嘴角流淌出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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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洛伊德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丰富的人格中有四个突出的方面:“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神经症患者、道德家和罪人。”。在毛姆眼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负、多疑、急躁、自私、轻率、过分谦卑、不可信赖、心胸狭窄、爱吹牛又不宽宏大量”,但他同时又“具有勇气、大度和慈爱的品质”。在读者的心目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写出过《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不朽名著的伟大作家。

当代医学家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严重的癫痫病患者。

据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从童年时期就开始出现癫痫症状。从三十九岁开始,他把自己的每次发病都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上,直至这位作家于五十九岁去世为止,那个笔记本上一共记录了102次癫痫发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坎坷跌宕的经历和他复杂多面的人格吸引着人们去对他进行剖析和解读。1928年,弗洛伊德发表了一篇题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弑父者》的论文,评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并运用精神分析学的方法对这位作家癫痫症的起因提出了假说。弗洛伊德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症并非生理因素造成,而是源于他心中隐藏的对父亲之死的负罪感——也就是说,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弗洛伊德认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存在着恋母弑父的“俄狄浦斯情结”,在他十八岁时,父亲突然去世,于是内心深处短暂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强烈负罪感引发了他的第一次癫痫发作,而“弑父”和“罪恶感”正是穿贯穿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两个重要主题。

弗洛伊德的这种观点在最近几十年已经被基本否定。当今的学者和医学专家们普遍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病并非纯心理症状,而是由生理原因引起的——脑部受损或者家庭遗传。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父亲是被手下的农奴杀死的,但有证据显示他也有可能死于癫痫发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儿子不但同样患有癫痫症,而且死于癫痫发作。

假如你是一位脑科医学专家,当你浏览了一幅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之后,可能有一件事逃不过你的眼睛:你会发现这位作家脸部的明显呈不对称状。脸部不对称正是脑部畸形的一种生理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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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不乏癫痫病患者。《白痴》里的梅什金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斯麦尔佳科夫都患有癫痫病。《白痴》中有一个段落描写了主人公梅什金癫痫发作前短暂的狂喜状态:

他顺便想到,他在发癫痫病的时候,几乎就在发作之前,还有一个预备阶段(不过,倘若在他醒着的时候发作的话),就在他心中感到忧郁、沉闷、压抑的时候,他的脑子会霎时间豁然开朗,洞若观火,他的全部生命力会一下子调动起来,化成一股非凡的冲动。在闪电般连连闪烁的那些瞬间,他的生命感和自我意识感会增加几乎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会倏忽间被一种非凡的光照亮;一切激动、一切疑虑和一切不安,仿佛会霎时间归于太和,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充满明朗而又谐和的欢欣与希望,充满理性与太极之光。但是,这些瞬间,这些闪光,不过是对于那最后一秒钟(从来没有超过一秒钟)的预感,从这一秒钟起,这病就发作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哥哥的信中写道:“以往每次我经历这种神经紊乱时,我都会把它用在写作上;在那种状态下我会比往常写得更多,也会写得更好。”

神经病学专家爱丽丝•弗莱厄蒂在《午夜的疾病:写作驱动力、作者心理阻滞及大脑的创造性》(The Midnight Disease: The Drive to Write, Writer's Block, and the Creative Brain)一书中提到一种叫做“多写症”(hypergraphia)的心理问题,它是癫痫病的一种并发症(也就是说患有癫痫病的人往往也会染上此症)。这种“病”的患者会感觉到一种持续而旺盛的、难以控制的书写冲动,他们总是写个不停,好像着了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高产作家,他一生写了十九部长篇和中篇小说,并留下了大量的笔记、日记和书信文字。他的笔记本中经常写得密密麻麻,夹杂着图画,让人感觉作者似乎想把纸上的每一处空白都全部填满——这正是“多写症”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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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著名作家中唯一一位癫痫患者。

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因写《爱丽丝漫游奇境》出名,他也是一位癫痫病人(同时有可能患有“多写症”)。《爱丽丝漫游奇境》中描绘了很多奇妙场面:爱丽丝坠入深深的兔子洞,她的身体可以忽然变小,也可以忽然变大。有一种说法:这些童话场面来源于卡罗尔癫痫病发作时的幻觉。这种说法虽然未被证实,但医学界确实曾把一种神经性疾病命名用这个童话来命名——这种病的患者在视觉、听觉和对自身的感觉方面出现偏差,眼中看到的物体往往比实际大得多或小得多,这种病有一个别名,叫做“爱丽丝漫游奇境综合症”。

法国作家福楼拜和莫泊桑也都患有癫痫。福楼拜在书信中描述过自己发病时的感觉:“开始时你的头脑中感觉到它的来临,于是你觉得自己将要发疯。接着你就疯了,对此你心知肚明。你感觉你的灵魂正离你而去,于是你竭尽全力地想要留住它。死亡一定就是这个样子,当它来临时我们十分清楚。”

继续阅读:患者肖像(二):伍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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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纳里•奥康纳及其他

本月读到的最好看的一本书是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的短篇小说集《好人难寻》。刚刚写完一篇很长的书评(发稿后再贴)。脑中尚有些杂感、碎念,一并记于此处。

个人感觉《好人难寻》这本集子里最好看的是《好人难寻》和《人造黑人》这两个短篇,其次是《河》、《救人就是救自己》、《善良的乡下人》、《临终遇敌》,感觉最不好看的是最后一篇《流离失所的人》。

最喜欢的那几篇恰恰都是多描写、少叙述、更趋近于“冷叙事”的几篇。就像海明威和塞林格的短篇一样,这些小说有生动的画面感,人物形象丰满,对话有味儿,故事吸引你往下读。一种(现在看来)很传统、很经典的写法,极见功力。而《流离失所的人》这篇,太多的叙述,画面感不强,有些啰嗦,没怎么读进去。

读奥康纳我想起了张爱玲。没错,都是女作家。更关键的是,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寒气,冷眼看世界,笔削得尖,不怕扎得深,人性写得透,不怕过于尖酸刻薄,俯视,拒绝仰视,嘲讽,拒绝抒情。

这两位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她们的散文我都爱看。在我看来,这两位写散文最大的优点就是:没什么女人味儿。不走清新、隽永、细腻、恬淡的路子。都有架子,端着,都有范儿,极自信地在那儿讲话,冷静,逻辑分明,冷不丁再抖个幽默,牛气。

说到这儿又想起另外一位——弗吉尼亚•伍尔夫。女作家。散文也写得牛。这位爷(能这么称呼女作家么?)的小说我并不是十分欣赏,那篇意识流经典《达洛维夫人》我是强打精神才坚持看完的。感叹号太多!(“多么有意思!多么突然的行动!”)顺便插句题外话:问号多点儿不烦人,感叹号多了烦人!虽然如此,《达洛维夫人》还是有我佩服的地方的(“的”字太多也烦人),那就是结构。那种把整篇小说的故事限制在很短的时间范围之内、视角不断从一个人转换到另一个人的写法、那种严谨的控制力、那种大气的结构好像并不是女作家的所长。把话题扯回来,本来要说的是她的散文。伍尔夫的散文我爱看,尤其是书评,和刚才那两位一样,有范儿,牛气,文思缜密、文气滔滔,绝不唧唧歪歪、默默唧唧,跟小说完全不是一个味儿。有段时间我写书评找不着文字感觉的时候,我就去看伍尔夫老师的书评,一旦那种感觉上了身,我就心怀满足感开始默默地耕耘自己眼巴前儿的那篇文章。

对于眼巴前儿的这篇文章,我觉得有必要把话题再重新扯回到奥康纳身上来。嗯,再说说奥康纳。这位女作家有一个爱好——养孔雀。她临终前(早逝,死于39岁)和母亲住在佐治亚州的的农场上。除了写作之外,她还养了差不多一百只孔雀。奥康纳写过一篇题为《禽鸟之王》(The King of the Birds)的散文,专门讲养孔雀的事儿。在开头一段她回忆了自己小时候的一段奇异经历——五岁时她把家里养的一只小鸡训练成能倒着走路,这只能倒走的小鸡让她成了当地的名人,一家名叫《帕特新闻》的杂志还专门派人去采访她。摘译一小段来结束本文:

她(指小鸡)的知名度随着新闻报道不断增大。当《帕特新闻》开始对她表示关注的时候,我想她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不管正着走还是倒着走。不久,她死了,如今看来倒也挺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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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人”入选“单位劳模奖”

我一直关注两个关于中国的英文网站:“单位”(Danwei.org)和“翻艺”(Paper-Republic.org),这两个网站都是由对中国感兴趣的老外办的,前者涉及时事、文化、互联网等诸多方面,后者则是一个专门关注中国文学翻译的网站。

这两个网站中“单位”更有规模,也更年长。我从2005年(当时还住在美国)开始就经常上这个网。更早些年(大概在2000年?)我在旧金山见过这个网站的创始人之一——来自南非的金玉米老师。记得当时一帮人在Chinatown附近的某个餐馆里神聊,席间聊起国内的某个当代艺术展览,金老师操着地道的普通话说:“那几个哥们儿还找了几个傻逼美国人……”在座的另一位美国老外立马用同样流利的普通话喝问:“你说谁是傻逼美国人?”

回国后一直继续关注“单位”,并且时常惊异于这些在中国的老外对中国文化的涉猎之广和了解之深。几年来我和这个网站的Joel Martinsen老师零零散散地通过几次英文电子邮件,最近一次聊的是网络文学,Joel想让我给他介绍几个关于当代中国网络文学的网站,结果聊着聊着就发现,这位老外对Chinese Netlit的了解程度绝对要比我深,他提了几个国内不错的网络文学作家,我基本都没听说过,结果反倒是Joel给我上了一课。

“单位”网每年评选一次“单位劳模奖”(The Danwei Model Worker Award),借以大力表彰那些有特色的、牛逼的国内网站。今年,“读写人”网站光荣入选“单位2010劳模”。

Joel在“单位”上贴了一篇介绍“读写人”的文章,其中也提到了我的博客。“单位”网在去年被墙(F**k the GFW),可能现在国内的读者打不开这个网站,在此转帖一下这篇文章,原文链接是:http://www.danwei.org/blogs/a_guide_to_book_reviews_in_chi.php

另:墙内读者可以访问“单位”的镜像网站Danwei.tv或订阅“单位”没有被墙的RSS:http://feed.feedsky.com/danweirss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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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xieren is an aggregator of book reviews and literary criticism. Launched in October 2008, it collects essays from China's major newspaper book supplements (The Beijing News, Southern Metropolis Daily, and Oriental Morning Post) as well as posts by a range of lit bloggers, from Huang Jiwei to Sun Zhongxu to Berlin Fang.

Although Duxieren is a decent source of criticism on Chinese literature, posts on foreign literature seem to make up a majority of the content the site aggregates. Book supplements tend to have a cosmopolitan outlook, and a number of the book bloggers are translators themselves, so the site is a convenient way to get a sense of how international literature and culture is being received in urban China.

Duxieren is maintained by Bimuyu (比目鱼), whose own blog features book reviews, calligraphy, and short fiction.

Particularly amusing is a series of fictional reviews written in 2007 and 2008. The non-existent books up for review poke fun at trends in subject matter and cover design within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and the reviews are entertaining commentaries on the medium itself as well as various issues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For a taste, here's the conclusion of a review of The Art of Road Crossing (subtitled: "How Not to be a Laowai in China"):

After finishing The Art of Road Crossing, I could not help but gasp in admiration: a laowai who has observed so subtly and accurately the philosophy of life and rules of behavior of the Chinese people is nothing short of amazing. Reading this book may benefit the Chinese reader as well: who can say that they themselves have a complete command of "the art of road cro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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