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目鱼博客 (BIMUYU BLOG)
   比目鱼首页  |  比目鱼博客  |  搜索  |  关于比目鱼
博客首页 > 文字游乐场

贴一篇未完成的小说:《心•经》

比目鱼 @ 2009-03-23 02:26  (文字游乐场)

(注:我决定把一篇没写完的小说贴在此处凑一篇博客。这篇小说是应一本刊物的约稿急急忙忙赶写的,结果写得特差,所以就没给人家。今天忽然翻出来,心想既然花时间写了半天,贴出来留个纪念吧。)

心•经

比目鱼

1. 公寓

  
   他想拍一部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他想自己编剧、自己导演。他选中的小说是张爱玲二十三岁时写的《心经》。投资方问:这部电影有什么看点?他说:是写父女恋的。投资方说:拍吧!
   媒体问他:请问罗杰导演,您一直是以拍动作片著称,这次您为什么改拍文艺片了呢?他说:虽然我拍了这么多商业上比较成功的动作片,可是拍摄文艺片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他一边对着一排话筒露出微笑,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想让那帮孙子瞧瞧,老子是他妈的全能选手!
   对于张爱玲的小说,罗杰导演读的其实并不多(但他仔细研究过李安的《色•戒》),这次决定转型,他很干脆地选择了拍张爱玲。忘了哪个朋友对他说过:跟着李安走,没错。
   但他并不满足于复制李安。其实他更欣赏王家卫。王家卫导演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事先没有剧本,一边儿编、一边儿拍。这次,他也想这么干。
   这是一部大制作的片子。班子里大部分人都是跟随他闯荡江湖十几年的自家兄弟(武术指导、替身演员这次就用不上了)。为了再现小说原来的味道,这部电影完全在上海拍摄。
   有人提出,《心经》这个名字有些过于平淡、不抢眼。经过大家的商议,鉴于观众对《色•戒》的喜爱和对这种在片名中出现标点符号的作法的广泛接受,这部电影最终被定名为《心•经》。
   正式开拍之前,罗杰导演独自一人率先飞赴上海。他在常德路195号租了一间公寓,埋头研究拍摄计划。这座公寓楼是一座重新装修过的老式建筑,名叫常德公寓。常德公寓的居住环境其实并非十分舒适(比如,做饭需要和邻居共用楼道里的厨房),可是罗导仍然坚持住在此处,因为,这座楼是当年张爱玲居住过的地方。
   每天起床后,罗杰都会坐在常德公寓里重新阅读一遍小说《心经》。他感觉,几乎每次重读都能在小说里发现新的东西。渐渐地,他几乎可以把全文背诵下来。
  
  
2. 场景

  
   在罗杰导演看来,把张爱玲的小说改编成剧本并不难,因为,很多张氏小说中提供了大量的动作和语言描写,画面感非常强。以《心经》为例,小说的开头部分非常像剧本中的一个场景:
   室外、夜景。在一座公寓的屋顶花园上,几个女学生在那里谈笑嬉闹,她们是:今天过二十岁生日的女主人公许小寒、她的同学段绫卿(女二号)、余波兰和另外三个配角。在小说的这一段,有一句原文让罗杰导演露出微笑,张爱玲是这么写的:“在灯光下,我们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学们……”。他想:这他妈简直就是只有在电影剧本里才会出现的句子。
   罗杰反复阅读这一场景中人物的对话,发现这些看似随便聊天的对话几乎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作用。首先,这些对话写出了女学生的活泼性格、制造了一个快乐的气氛(和小说后面逐渐走向灰暗的气氛形成对比),此外,张爱玲通过这些零七八碎的对话告诉读者几个对后文起到铺垫作用的事实:1,许小寒的父亲能够记住她同学段绫卿的电话号码。2,许小寒的家境很好,住大公寓,但也非豪门,因为公寓是租来的。3,许小寒的父亲并不老,今年四十岁。4,许小寒的母亲不常露面见客人,长相也不漂亮。
   接下去是一个内景:大家进屋吃冰激凌,继续说笑。说笑中引出更多的线索:班上有一个名叫龚海立(男二号)的男生,有人说他喜欢段绫卿,有人说他喜欢余波兰。
   这件事情交代完之后,这篇小说的男主角、许小寒的父亲许峰仪就正式登场了。
  
  
3.来客

  
   这天下午,罗杰正在常德公寓里一边抽烟一边读张爱玲,忽然门铃响了起来。他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此人梳一头带刘海的短发,身穿一件淡蓝色旗袍。她轻轻地扬了一下眉毛,用淡淡的声音问道:“请问,罗先生住这里吗?”
  “我操,原来是你!”罗杰认出来人是谁后急忙把对方让进屋里。女孩进屋后忍不住狂笑不止:“还真把你给蒙了一下,哈哈!”
   此人就是电影《心•经》的女主角、即将饰演许小寒的女演员乔琪。
   虽然《心•经》的演员挑选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但目前男女主角都已确定。男主角锁定老牌演员柳原,女主角是乔琪。选择柳原出演许峰仪一角是众望所归,而乔琪是公司刚刚签下的新人,希望能够借助这部片子一炮打响。
   罗杰和乔琪并不熟,以前没有打过太多交道。这次乔琪突然来访,是想在开拍之前多和导演交流一下。新人,毕竟心里没底。
   罗杰和乔琪到常德公寓楼下的咖啡馆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了会儿天儿,然后又回房间谈起剧本。晚上他们一起在静安寺附近吃了顿火锅,然后又沿着南京西路一直走到梅陇镇广场。后来他们找了个酒吧坐了坐,借着酒精的力量骂了不少演艺圈里的人。
   他们回到常德公寓时已经很晚。很自然地,两人上了床。一番云雨过后,乔琪问:“《心经》这个故事到底好在哪儿?”
   “父女恋,呵呵。”罗杰说。
   “啊?乱伦啊?”
   “绝对没有,”罗杰说,“完全是感情上的,你懂吗?张爱玲火候把握得特别好,绝对没有那种直白的东西,明白吗?完全是那种特细腻的、感情上的东西。张爱玲把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写得非常微妙,让人感觉——怎么说呢?非常含蓄、非常暧昧。”
  
  
4.说戏

  
   罗杰和乔琪半裸着身体靠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聊《心经》。
   罗杰说:“就拿父亲出场这段来说吧:许小寒正和女同学在家里乱哄哄地聊天儿呢,可是门外电梯一响,她愣是能辨认出是他爸回来了。张爱玲是这么写他爸的长相的:‘一个高大身材、苍黑脸的人’。苍黑脸——操,有感觉吧?他爸一回家,你猜许小寒什么反应?”
   “特高兴。”
   “错了!许小寒特生气。为什么?因为嫌他回来太晚了,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当爹的怎么回来这么晚?小说写到这儿一般读者还是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父女恋的事儿,接下来张爱玲就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渗透信息了。她主动跟同学说,上次他跟他爸去看电影,被人误以为是男女朋友。一般女孩儿提起这种事儿是什么心情?”
   “尴尬。”
   “差不多,可是许小寒呢,她高兴,她说:‘我笑了好几天——一提起来就好笑!’”
   “是有点儿特别。”
   “我接着给你讲这篇小说吧。接下来,小寒和女二号段绫卿一起弹钢琴唱歌,他爸在旁边看——这地方得给一个他爸的面部特写——然后他爸说,我觉得你们俩长得有点儿像!——这都是伏笔。”
   二人聊到兴奋处,又翻云覆雨了一次。完事儿后罗杰认真地对乔琪说:“咱俩的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怕什么?你又不是有妇之夫,我也不是有夫之妇。”
   “那也不好,会影响工作。至少拍完这片子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明白吗?”
   “好!那咱们就保持暧昧关系!”乔琪兴奋地对罗杰挤了挤眼睛。
  
  
5.剧本

  
   虽说想效仿王家卫,罗杰导演最终还是在开拍前自己写出了一个剧本。这个剧本保留了张爱玲原著中的对话和细节。例如,在生日派对结束后,父女两人单独对话的一场(罗杰导演认为这是该剧最重要的场景之一),剧本是这样的:
  
  许峰仪:你今天吃了酒?
  许小寒点点头。
  许峰仪(笑):女孩子们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许小寒:本来不会喝这么多。等你等不来,闷得慌。
  许峰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今天有事。
  许小寒: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非来不可,人家一辈子只过一次二十岁生日!
  许峰仪握住许小寒的手,微笑地注视着她:二十岁了。
  两人陷入沉默。
  ……
  许峰仪向沙发背后一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我老了。
  许小寒又坐近了一些:是你累了。
  许峰仪:我真的老了。你看,白头发。
  许小寒:在哪儿?
  许峰仪低下头,许小寒找了半天,找到了一根白头发,笑着说:我替你拔掉它。
  许峰仪:别把我一头头发全拔光了!
   许小寒:哪儿就至于这么多?况且你头发这么厚,就拔个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许峰仪(笑):好哇!你骂我!
   许小寒也笑了,凑在许峰仪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眉说:一股子雪茄烟味!谁抽的?
  许峰仪:银行里的人。
  许小寒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许峰仪鼻子滑上滑下:你可千万别抽上了,不然,就是个标准的摩登老太爷!
  许峰仪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向这边拖了一拖:我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孩子气的模样,怪累的!
  许小寒:你嫌我做作?
  许峰仪: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永远不长大。
  许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把脸埋在许峰仪的肩膀上。
  许峰仪(低声):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许小寒不答,只伸过一条手臂去兜住他的脖子。
  许峰仪:别哭。别哭。
  这时夜深人静,厨房里还有哗啦啦放水洗碗的声音。画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峰仪:你母亲来了。”
  他们两人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6.开拍

  
   电影《心•经》正式开拍了。第一场戏拍的是许小寒在学校里和男同学龚海立(男二号)的感情纠葛,在巨鹿路675号外景实地拍摄。
   在开拍的第一天,所有剧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导演和女一号有一腿。
   罗杰在屋里给乔琪和男二号说戏。本来乔琪和男二号都坐在罗杰对面,可是谈着谈着乔琪就蹭到罗杰身边来了,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自觉地抚弄罗杰的头发。罗杰厉声呵斥:“坐到对面去!”乔琪急忙灰溜溜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罗杰平静了一下情绪,开始给两位演员分析许小寒和龚海立之间的关系:“龚海立是许小寒班上的同学,家境很好,一直在暗恋许小寒。许小寒对龚海立是什么态度呢?我个人认为,她的态度是比较矛盾的。她知道龚海立在暗恋自己,自己并不爱他,可是等到就毕业了龚海立还没有直接表白,她就急了,主动找他,恭喜他和班里另外一个女同学订婚了——这其实明明是她自己造的谣,是为了激龚海立的。龚海立一听当然急了,马上去找其他同学对质,最后跟大家吐露真言:他其实喜欢的是许小寒。你看,许小寒这孩子多精啊!”说罢罗杰看了乔琪一眼。
   “许小寒引诱龚海立对自己表白,可是她又不爱龚海立,”罗杰接着说,“你们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满足虚荣心。”乔琪说。
   “我看不止这个原因,”罗杰说,“接下去,张爱玲写的是许小寒在家里跟他父亲提起龚海立向她示爱的事儿。她想让他父亲知道,有人在向他求爱。为什么她要跟他爸提这个呢?”
   “还是虚荣心在作怪。”乔琪说。
   “我不这么认为。张爱玲在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罗杰拿起身边的一本张爱玲小说集翻开一页,一边看一边对两个演员说:“他爸说:‘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许小寒回答说:‘我不过要你知道我的心。’他爸说:‘我早已知道了。’许小寒说:‘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这是许小寒向他父亲表白感情的一种间接方式,同时也刺激他父亲一下,潜意识里希望听到对方同样的表白。”乔琪说。
   “你终于开窍了。”
   “嘻嘻。”
  
  
7. 道具

  
  罗杰和乔琪彻底闹翻了。
  两人虽然曾在常德公寓共度过一段甜蜜时光,可是从电影开拍之日起就矛盾不断。从工作角度考虑,罗杰本来不希望把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对此乔琪也一口答应。可是罗杰发现,像乔琪这种性格的人根本无法隐藏任何秘密。在片场,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罗杰做出亲昵的举动。开始时罗杰还怀疑乔琪是不是有意为之,到后来才终于相信: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儿,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罗杰只得公开了二人的关系,于是两人公开出双入对,拍片结束后同回常德公寓,对此周围的人倒也没有任何闲话。
  也许是因为心里对乔琪积聚了一些抱怨,再加上二人之间不再需要同事间的客气,罗杰开始在拍摄过程中对乔琪大发脾气,有时候甚至破口大骂。
  二人关系破裂的引爆点是一场许小寒和他父亲的对手戏。
   罗杰认为,这场戏应该是这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场戏:在许家,许小寒告诉父亲他和同学龚海立之间的纠葛,结果引发了父女之间一段关于二人感情的长长的对话。而且就是在这一场戏,张爱玲写了一段颇为晦涩含蓄的性心理描写。原文是这样的:
  
  小寒锐声道:“你别这么笑!我听了,浑身的肉都紧了一紧!”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去,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峰仪忽然软化了,他跟到门口去,可是两个人一个在屋子里面,一个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垂着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他嗫嚅说道:“小寒,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我们得想个办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儿去住些时……”
  小寒背向着他,咬着牙微笑道:“你当初没把我过继给三舅母,现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计划?”
  峰仪道:“我们也许到莫干山去过夏天。”
  小寒道:“‘我们’?你跟妈?”
  峰仪不语。
  小寒道:“你要是爱她,我在这儿你也一样的爱她。你要是不爱她,把我充军到西伯利亚去你也还是不爱她。”
  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给火烫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掉过身去,不看她。
  天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还有点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对于这段文字,罗杰十分佩服张爱玲的高明之处: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故事要被拍成电影,于是在小说里她给导演提供了一个绝好的道具——玻璃门。她安排父女二人一个在阳台上,一个在屋内,中间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门,这样两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镜头里,但中间有一面玻璃,于是在视觉上制造了一种隔离的感觉。更关键的是,这篇描写父女恋的小说无法回避地要写到性,否则会丧失原有的震撼力。可是,怎么写性?当事者是父女关系,直接的肉体接触不但会使这篇小说无法发表,更会让大多数读者无法接受、产生厌恶感。怎么办?张爱玲最终通过一面玻璃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让父亲隔着玻璃按住女儿的胳膊,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是肉体接触,但由于有一层玻璃相隔,又不是真正的肉体接触。这种含蓄、巧妙的表现手法让罗杰赞叹不已。
  这场戏开拍前没有写好分镜头剧本,罗杰想在现场自由发挥,和演员、摄影师、灯光师一起互相激发灵感,拍出一段真正牛逼的戏。
  可是,问题出在了乔琪的身上。
  演父亲的柳原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是老演员,柳老师领悟力极强,在角色把握上非常到位,根本不需要导演太多的指导。可是乔琪的表现让罗杰大跌眼镜,她的表演风格可以用两个字完全概括:直露。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变化无一不让罗杰泄气。如果这是在拍动作片也就算了,然而,这可是青年导演罗杰在获得商业片成功之后走向文艺片的野心勃勃的转型之作呀!我操!这怎么行?
  一遍一遍地走戏、一次一次地出不来感觉,最后罗导终于忍不住了,他冲着乔琪大嚷:“你他妈到底想不想演这出戏了!”
  乔琪站在原地,低头咬着牙不说话。罗杰走到她旁边,一边围着她转圈儿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小屁孩儿!到底有没有上过他妈的文学课?到底有没有看没看过他妈的文学书?怎么他妈的一点儿修养都没有?整天就知道傻乐呵,什么是含蓄都不懂!什么是矜持都不懂!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他妈的复杂的感情?什么是他妈的爱情?我都怀疑如今你们这帮孩子还谈不恋爱?是不是碰见顺眼的就直接上床?”
  乔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一扭头,冲出了摄影棚。罗杰在后面徒劳地大叫:“你给我站住!”
  
  
8.结局

  
   从那天起乔琪再也没有回过常德公寓。她搬到了剧组的宿舍,除拍片之外不和罗杰讲一句话。
   罗杰不想因为几场拍不好的戏影响进度,于是他决定暂缓拍摄那几场重要的父女感情戏,先拍电影其它的部分。
   让罗杰感到有些释然的是,乔琪在后面的几场戏里表现得还不错。后来他分析了一下,找到了原因:这几场戏发生在故事的后半部分,这时候各种矛盾冲突都相继爆发,乔琪扮演的许小寒基本上处于惊愕、伤心、崩溃等极端情绪中,而乔琪这段时间的负面情绪恰好和角色的心情契合,于是,她的表演显得非常真实生动。
   《心经》后半部分的故事是这样的:
  同学告诉许小寒,说在电影院看到小寒的父亲和她的女同学段绫卿一起看电影。段绫卿就是那个长得有点儿像许小寒的女生,本来许小寒已经把她的追求者龚海立和段绫卿撮合到了一起。听说这件事,小寒感到非常惊愕。她找到母亲,希望她把父亲看得严一些,不要给他在外面荒唐的机会,母亲却不以为然。小寒又去找龚海立,却得知他和段绫卿已经分手,绫卿还告诉过他,她爱小寒的父亲。小寒极力劝海立阻止她父亲和凌卿的关系,龚海立却不想这么做,并再次表白对小寒的爱,小寒置之不理。
  小寒回家碰到父亲,谎称自己和龚海立订婚了,父亲劝他不要这样做,态度冷淡。小寒和父亲终于发生正面冲突,她说段绫卿和他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情,父亲冷言反驳。小寒开始哭闹,父亲不管,说要出远门,母亲平静地帮他准备行装,父亲不顾小寒的悲痛情绪,离家而去。小寒决定去找绫卿的母亲求助,却被自己的母亲追到,母亲把她骗上一辆黄包车,掉头回家。
  在车上,母女二人第一次正面谈起家中父女恋这一事实,小寒近乎崩溃,母亲劝她到外地三舅母家中住一段时间。在小说结尾,母女二人回到家中,小寒依然哭泣不止,母亲连夜给她收拾行装。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着:“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9. 矛盾

  
   (注:小说至此未完,但作者比目鱼决定停止继续写下去。因为,这篇小说写得太差了。)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小说)

比目鱼 @ 2009-01-13 02:49  (文字游乐场)

(注:这篇小说是我在13年前、20多岁的时候写的,好像是我写过的第一篇小说。写的时候用的还是英语(当时胆子不小!),后来自己又把它一字一句翻译成了中文。早期写的小说比较稚嫩,贴在这里权当留念吧。)

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

比目鱼

  
1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给它起的,那年秋天的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为一个残疾人,从此以后,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于是我给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不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这里的居民保持着每天午睡的习惯,每一个午后我的阁楼上都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我不想午睡,这些鼾声让我感到烦躁不安,于是我就走到大街上来了。渐渐地,在午后散步成了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的一个习惯。
  
  
2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每天午后常做的事,这些午后的时光总是一成不变,就像小城街道的格局。
  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故事发生。即使在小城蓝色,即使在午后的街上,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事情的。
  那天我在散步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
  当时我正一个人走在胜利路上,我清楚地听到尾随在我身后的脚步声。胜利路是一条比较长的大街,也没有什么岔路,所以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跟踪者是谁。但我当时没有这么做,我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仍旧不紧不慢地继续我的散步。我走完胜利路,来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然后左转走上解放路,我慢慢地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仍旧跟随着我。我在解放路上走了大约一分钟,背后跟踪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感到一些失望,我放慢了脚步,然后干脆停下来假装阅读贴在电线杆上的一些破烂的广告,当我的视线停留在一张“寻猫启事”上的时候,我又可以听到背后渐渐移近的脚步声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几分钟之后我来到了前进广场。
  前进广场是我每天散步的转折点,我也不想继续再往前走了。我停在了前进广场的中央,我回过头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你是要去图书馆吗?”小女孩抬头望着我问,“我以为你要去图书馆,就在后边跟着。可是你停下来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局促,“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里。我在散步,我不知道。”
  “我想去图书馆借一本讲金鱼的书,我有一个问题,所以去借书。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我在散步。我得走了。”说完我从小女孩身边走过,沿散步的原路返回。
  “那我在这儿等着问问别人吧。”我听到身后小女孩有些失望的声音。
  我离开广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广场中央的石凳上,远远地望着我。
  
  
3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段偶遇。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那年秋天给它起的。有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蓝色,于是我给我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除了不起眼之外,蓝色更是一个与外界没有什么联系的小城。在地图上小城蓝色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小黑点儿,这个小点儿被623号公路和其他城市连接起来。小城蓝色的居民偶而会看到来自他乡的车辆从623号公路驶来,然后穿过蓝色又行色匆匆地离去,只在小城的马路上留下一些扬起的尘土。
  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由北向南行驶在623号公路上。车上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是一家北方报社的记者,要开车到小城蓝色南边的一个城市去采访。
  开车的司机是那个女记者,她留一头批肩的长发,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当时他们在路上已经开了整整一天,要到达目的地还要一天一夜,车上的三个人都感觉到一些疲倦和无聊,于是开车的女记者决定给她的两个同事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发生地正是小城蓝色。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女记者说,“我开车路过这个小城到另一个地方开会,过个中午还没吃饭,当时正好路过小城的一个旧广场,就停车下来找饭馆。这时候我看见广场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这个小姑娘看见我好象有话要跟我说。我走近点儿,小姑娘就站起来问我:‘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我说我是外地人我不知道,小姑娘就又问我:‘那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少年吗?’我想了想说我不太清楚,可能有五年吧。这个小姑娘听了我的话想了想说,‘五年也够了。’
  “听了她的话我觉得有点儿好奇,我就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你为什么想知道金鱼能活多久啊?’小姑娘看着我挺严肃地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如果一条金鱼能活五年,那我也能再活五年。’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更觉得奇怪了,我拉着她的小手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为什么金鱼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呢?’小姑娘说:‘这是奶奶说的,已经灵验了:那条长尾巴金鱼死掉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我问她:‘那你怎么知道奶奶去世和金鱼死掉有关系呢?’小姑娘说:‘因为奶奶告诉我她快要死了,她说如果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她也会跟着死掉。上个月那条长尾巴金鱼死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一条金鱼了,如果有一天它死了,那一天我也会死的。’”
  当女记者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天空阴暗如漆,一颗颗雨点敲打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以及行驶在263号公路上的这辆墨绿色吉普车。这是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
  
  

4
 
  有一天早晨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看见一只蓝色的大鸟从敞开的阁楼窗户里飞进我的房间。这只大鸟有一只鹅那么大,浑身上下的羽毛都是蓝色的,它从窗户里飞进来,落在我的床上,然后开始在我的身边踱步。在梦里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无论我怎样挣扎身体却无法挪动一丝一毫;我想大喊一声,但不管我如何用力,喉咙仍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那只大鸟在我周围走了一周,然后开始低头啄食我的头发。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只看到我的一缕缕头发被大鸟在嘴里啄食。过了一会儿那只大鸟把我的头发从嘴里慢慢吐了出来,我看到那些头发变成一种鲜艳的蓝色。
  我再次竭尽全力想从床上起来,但依旧无济于事。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破裂声,那只大鸟受惊了似的从我的床上飞起来,重重地撞到天花板,它蓝色的身体随即摔落到地板上,转瞬间就消失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突然亮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从梦中惊醒,看到一片强烈的阳光照进房间。我从床上起来,赤脚站到地板上。我走到窗前,试图呼吸一些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时我看到一扇窗子的玻璃被打碎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刚才的梦里会听到那阵破裂声。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两个小男孩正向远处跑去,他们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弹弓。
  两个男孩在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一个破旧的弄堂,然后开始交谈:
  “我们打中那只猫了吗?”其中一个男孩问另一个男孩。
  “好象没有,只把那家的玻璃打碎了。”
  “用弹弓不好玩儿。”
  “我们再想一个别的方法吧。”
  
  
5
 
  “听了她的话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事就更加好奇了,”女记者坐在一个小旅社的房间里继续讲她的故事,“后来我开车送那个小姑娘回家,在车里我问她和谁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奶奶去世前她和奶奶两个人一起住,现在她住在姑姑家,小姑娘的父母在北方工作,每年只回来看她一次。”
  这是623号公路旁的一个小旅店,天早已黑了,窗外仍下着大雨。女记者坐在两个男同事房间的沙发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后来我送小姑娘到了她姑姑家,当时家里没有别人,小姑娘给我看了鱼缸了的那条金鱼。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金鱼,看上去也很健康。小姑娘告诉我一年前奶奶从市场上买回两条金鱼,养在家里的鱼缸里。有一天奶奶对小姑娘说:‘奶奶老了,有一天会死的。’小姑娘问奶奶什么时候会去世,奶奶说:‘我不会比鱼缸里的金鱼活得更长了。有一天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奶奶也会跟着它死掉。’小姑娘问奶奶如果剩下的一条金鱼也死了,那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奶奶说那时另一个人会死去。小姑娘没有问奶奶那个人会不会是她自己,但她相信会是这样,因为家里只有两条金鱼和她们两个人。后来有一天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恰好那一天小姑娘的奶奶也去世了。小姑娘回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的话,就相信自己会和剩下来的那条金鱼一起死去。在遇到我之前小姑娘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奶奶之间的一个秘密。
  “所以这个小姑娘在等待自己的死亡,她相信自己的生命和一条鱼缸里的金鱼紧紧联系在一起,”女记者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她的两个男同事说,“你们怎么想?”
  两个男记者这时正在静静地抽烟,他们互相看了看,并没有说什么。
  “那天我竭尽全力想说服那个小姑娘,让她不要相信金鱼和死亡有关系,可是我的话始终不能奏效。后来小姑娘的姑姑回家来了,这个女人对我非常警惕,担心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最后我几乎被从她家里赶了出去。遗憾的是我最终没有说服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天我们会路过那个小城,我们可以停下来去看一看那个小姑娘。”两个男记者中的一个说。
  女记者点头同意:“我大概还能回忆起小姑娘的住处。”
  女记者发现天已经很晚了,于是她离开同事的房间回自己屋里去睡觉。
  那天夜里这个女记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有一只蓝色的大鸟从窗口飞进她的房间,这只大鸟降落在她的床上,然后开始缓缓地啄食她长长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头发经过大鸟的啄食变成了一种鲜艳的蓝色。
  女记者从梦中惊醒,她从床上爬起,赤脚站在水泥地板上。她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了一支烟,然后走到窗前开始哽咽、哭泣。窗外的623号公路和无边无际的麦田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6
  
  在一九七九年的秋天你可以用很多办法杀死一只猫。你可以挖一个陷阱,在上面放一些剩菜,等到来吃剩菜的猫落入陷阱,你立刻往陷阱里添满沙土,这样那只猫就会被活埋在地下。或者你可以给猫下毒:你在猫食里添加一些毒药,这样你就可以欣赏那只猫在被毒死之间的精彩舞蹈。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猫绞死:你找一棵树,在树杈上挂一根前面打了活结的绳子,把猫的头套在绳圈里,然后你在树杈的另一端把绳子高高拉起来,那只猫就会被悬挂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就会死掉。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供你尝试,比如把猫淹死、熏死甚至累死。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小城蓝色发生了一系列的家猫失踪事件,居民们家里精心喂养的猫常常神秘地消失,然后再也找不回来。
  事实上这些事件的肇事者是当地的两个小男孩儿,那年秋天这两个男孩沉溺于谋杀的快乐中,他们的受害者正是那上百只失踪的猫。这两个小杀手用各种残忍的方法对猫进行虐待、残杀,他们甚至发明了许多新鲜的刑法。
  有一天这两个小男孩躲在小城的一个角落里,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能不能象钓鱼那样钓猫呢?”
  “你是说用鱼钩和诱饵把猫钓起来吗?”他的同伴兴奋地问。
  “没错!我们需要一个大鱼钩,上面挂一些诱饵。我们藏在房顶上,用线把钩子垂下去,等到猫吃了诱饵上了钩,我们一拉线,猫就被钓起来了!”
  “好!我家有鱼杆,鱼钩,到哪儿去找些诱饵呢?”
  “猫喜欢吃鱼,我们可以去弄条鱼来。”
  “我家附近住着一个小女孩儿,她有一条金鱼,我们可以把那条金鱼偷来。”
  
  
7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当我走在胜利路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疲倦,我想这可能和我近来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以至于夜里睡不好觉有关。我停住步子,靠着街边的一面墙坐了下来。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然后掏出火柴点上。我坐在那里一边慢慢抽烟一边欣赏空旷的街景。
  这时我看到一只黑猫迈着稳健的步子从我眼前的胜利路经过。
  我用目光跟随这只猫。我开始好奇这只猫要走到哪里去。我猜想它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它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只猫也走远了。
  这时我看到两个小男孩从我眼前的胜利路上经过。
  他们互相嘀咕着些什么,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我用目光跟随着他们,我开始好奇他们要到哪里去。我猜想他们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他们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两个小男孩也走远了。
  我坐在街边抽完了那支烟。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
  这时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对我说:“我的金鱼今天死了。”
  “嗯?”我看着她感到有些奇怪。
  小女孩望着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看到她张开的手掌里有一条死掉的金鱼。
  “这条鱼是今天死的,”小女孩继续说,“两个男孩到我家来偷我的金鱼,被我发现了。他们没把金鱼偷走,可是鱼被他们弄死了。”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女孩又看了看我,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我看到小女孩沿胜利路向前走去。我用目光跟随着她, 我开始好奇她要到哪里去。我猜想她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她会在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往前走。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
  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然后顺着胜利路向前走去。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一直低着头走在我前面,手里好象还握着那条金鱼。刚开始她和我的距离大约有五十米的样子,但小女孩走得很慢,渐渐地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这时我已经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附近,小女孩只在我前面一步远。我正在好奇她接下去要往那个方向走,却看到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身子向左转准备在路口前穿过胜利路到街对面去。
  接着我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出现在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路口,这辆吉普车右转上了胜利路。这时那个小女孩正走到马路中间,吉普车好象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向小女孩开了过去。
  我吃了一惊,我不由自主地冲到马路中间,然后伸手用力把小女孩推向路的另一侧。
  接下去我感到身体右侧一阵剧烈的疼痛。有关那个一九七九年秋天午后的记忆到此为止。
  
  

8

  后来我常常回忆起那个午后。别人告诉我那辆吉普车里有三个路过的记者,开车的是个女记者,由于他们在路上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车到达那个路口时司机已经很疲惫了,她忘记了减速,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正在过马路的小女孩。
  他们还告诉我那个小女孩没有受伤,后来他外地的父母把她接到北方去住了。
  那次事故之后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于是我给自己居住的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行为艺术节(涂鸦小说)

比目鱼 @ 2008-10-30 01:20  (文字游乐场)

我从省美术学院观念艺术系行为艺术专业毕业后在省城没找到工作,好在我对大城市也不太留恋,于是就回到县里,托二叔找县政府负责先锋艺术的领导走了个后门,最后被安排到县文化馆当代及后现代视觉艺术组的前卫视觉艺术办公室工作,协助办公室主任一起抓县里的行为艺术这一摊儿。

办公室主任叫大卫•崔,我们平时管他叫崔主任。崔主任人很随和,除了工作以外爱好唱地方戏和读博尔赫斯。刚开始我对这个领导有点儿畏惧心理,除了定期汇报工作以外也没怎么聊过天儿。后来有一天中午我和崔主任在食堂一起排队买饭,不知怎么就聊起法国新小说来了,崔主任说他特别喜欢阿兰•罗伯-格里耶,我说我更欣赏克劳德•西蒙,于是就聊开了。接下来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聊了不少私人话题,崔主任问我有对象了没有,我说在省城上大学的时候别人介绍过一个,对方迷恋玛莎•葛兰姆的心理表现派现代舞,看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就没谈成。崔主任说其实咱们县里的姑娘也有很不错的啊。我说,崔主任,实话说,我觉得咱们县毕竟是小地方,女孩的气质和省城里的没法比。我还说,今天上午我就在咱们馆的大院儿里碰上一个,长得很变形,跟毕加索那幅《亚维农的少女》里面的人物颇有相似之处。我自己还在一边说一边笑,却发现崔主任那边突然不说话了。后来我听同事说,那天上午崔主任的千金来过我们文化馆。

一个星期以后,崔主任给我确定了今年的工作重点——筹办本县首届农民行为艺术节,为了做好这项工作,我需要走出文化馆,轮流到县城周围的十五个乡采风并挖掘民间行为艺术人才。工作是苦了点儿,需要住在老乡家里,崔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过年轻同志应该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嘛!

于是我背上铺盖卷,搭了一辆出城的拖拉机去走访周围的十五个乡。刚开始时工作进展不很顺利,很多老乡以为我是来招进城盖楼的劳动力的,使劲儿问我会不会拖欠工资。后来我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还给几个乡的前卫艺术爱好者们做了一个关于当代行为艺术的起源及发展的系列讲座。在做讲座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几个在行为艺术方面颇有天赋的年轻人。在乡里奔波了几个月,我瘦了很多,一照镜子,感觉自己长得越来越像卡夫卡了。

经过半年的筹备,大皋县首届农民行为艺术节终于在县政府门前的后现代文化广场正式开幕了。由我选拔出的来自各乡的农民行为艺术表演爱好者表演了“关于瘦肉型猪的五个非具象比喻”、“土墙的线性切分音”、“一场没有庄稼出现的丰收”等行为艺术节目。县长和县委书记都亲自来观看了表演。我也坐在主席台上,崔主任坐在我旁边,不知为什么脸色一直比较阴沉。

晚上在县政府餐厅里举办庆功宴。县长亲自点名表扬了我,县委书记在旁边也频频点头,说以后要把我们县办成全国有名的行为艺术县。酒席上崔主任一直不说话,自己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吕梁大曲,脸色由黄变红,又由红变白,表情也不对劲儿了,左半张脸看上去在笑,右半张脸看上去在哭。我感觉有点儿不秒,就把头凑过去和崔主任搭话。崔主任忽然露出一副非常神秘的表情,把嘴凑到我耳边对我说:你小子不要高兴太、太早了,你还知道你、你是谁吗?你要是不知道我就告、告诉你,你是别人编出来的人,呵呵,没有你这个真人,呵呵,你他妈的就是一个傻人写的一篇有头没尾的故事里的一个瞎编出来的人。编你的这个人编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往下编了,哈哈。小子,所以他让我来告诉你真相,你以为你还能风、风光多久?告诉你,小子,这个故事——

完了。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秋之写意(文字涂鸦)

比目鱼 @ 2008-10-06 20:30  (文字游乐场)

金黄之后,深蓝来了。画笔划过画布,一遍一遍。午后从窗口退去,黄昏趴在水泥地板上缓缓向屋子里爬行,一阵冷风忽然掠过未干的颜料,握笔的手一颤,是关窗户的时候了。窗外。喧闹过后,沉寂来了。公交车无声地在干燥的柏油路上移动,回家的人,隐藏在窗玻璃背后,观察季节的更替,没有表情。呼吸,呼吸,无声而缓慢,深呼吸,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就像空中飞舞的一条塑料袋,它闭着眼睛,从一条街道飘向另一条街道,从一个白日梦飘向另一个白日梦。白日梦之后,黄昏来了。黑色的影子无处不在,它们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墨汁,舞蹈般汇集、流淌,逐渐覆盖整个城市。一群野鸟突然从电线上弹起,升入空中无尽的深蓝,融化在远方残存的一抹夕阳之中。昏暗之后,灯光来了。没有人知道季节的开关由谁扳动,就像路灯幽灵般地亮起来以后,没有人去追问,开关在哪里。开关在哪里,打开它,从屋顶射下来的灯光会带来一些温暖,让你相信,这里还是你自己的家。站在空荡的房间里,你和你的家隔着一层秋装。隔了一个季节,你和你的家需要重新互相熟悉。不要紧,一切还在,摊开的书还躺在床头,一顿晚餐过后,你会变得轻松,你会半躺在沙发上继续上个季节未完成的的阅读。书页温暖,文字清晰,说的是,夏天之后,秋天来了。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What’s Nice about Shanghai? (英文练习)

比目鱼 @ 2008-07-27 23:55  (文字游乐场)

So, what’s nice about Shanghai? You ask.

Let me tell you this way. It’s spring. It’s the first spring you’ve spent in this Southern city. It’s in downtown and it’s in the French Concession. It’s a spring night. It’s a night after a movie, a movie shown at the Cathay Theatre at Huaihai Zhong Lu and Maoming Nan Lu, a few blocks away from your small apartment on Julu Lu. It’s the air. The air feels so fresh and warm when you walk out the theater and the city looks very different now. The streets are clean and cozy and well lighted and the pedestrians are mostly couples just like you and your wife. And your wife looks beautiful and she tells you how the streets at this moment look exactly like a movie set and you feel the same way and suddenly the night feels so nice.

So you walk home. You walk down Maoming Nan Lu and you make a left turn on Changle Lu. Changle Lu is clean and empty and looks like a movie set at this moment and you see nice little shops that have closed for the night and you see a woman driving a tricycle coming this way. You see the cart of the tricycle is loaded with stuffed animals almost as tall as people and you see bears and monkeys and pandas standing side by side traveling slowly under the street lights. You stop walking and you stand there watching and now the night not only looks like a movie but almost looks like a dream. The women who’s been driving the tricycle sees you two and she stops the tricycle. Right in the middle of Changle Lu, separated by a few cars and taxicabs passing by, that woman waves to you and you smile back and she quickly unloads a lovely bear from her vehicle and she holds that big bear in the air and she waves the bear to you and she almost does some little dance.

In the dream version of this story you and your wife brought home a really big bear but in reality you didn’t. You just stand there watching a big bear dancing in the middle of Changle Lu in a warm spring night and you think: That’s what’s nice about Shanghai.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吸血鬼去南方(小说,下)

比目鱼 @ 2008-07-26 16:07  (文字游乐场)

吸血鬼去南方

作者:比目鱼

(接上回http://www.bimuyu.com/blog/archives/50472167.shtml


  “你要下车?你不是去南方吗?”
  “是啊。可是我是一只吸血鬼。吸血鬼见不得阳光。我必须在天亮前下车,躲过白天,然后再赶路。”
  “真的?如果你见了阳光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一只吸血鬼。”
  “真的?那,要和你再见了,是吧?”
  “是啊。后会有期。”
  “谢谢你跟我聊天啊。我感觉好多了。”
  “别再想自杀了。”
  “好吧。我听你的。你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让人感觉很亲切,有好感。我从来没和陌生人像这样聊过。真奇怪。”
  “我不是人,是个吸血鬼。”
  “哦,对了。”
  “……”
  “……”
  “车快进站了,我要下车了。”
  “好吧。说真的还有些舍不得。能和你再联系吗?”
  “恐怕不行。我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就太遗憾了。”
  “我,有件事还得跟你说。对了,其实是两件事。我刚才没跟你说,是我骗了你。现在我告诉你吧。”
  “什么?”
  “第一件事,你对我有好感,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件宝物,你看,就是我脖子上戴的这条项链,这是一条血石项链,能够迷惑人心,戴上它别人就会对你有好感。”
  “啊?”
  “第二件事,我说我没有危险,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得厌食症是因为不服北方的风水。我往南方每走一步,厌食症就会好一分。现在火车一分一秒地往南开,我的厌食症随时可能痊愈,那时候,我和正常的吸血鬼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啊?”
  “好了。现在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我感觉舒服多了。”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一点儿都不假。”
  “那你告诉我,现在你的厌食症已经好了吗?你想吸人血吗?”
  “让我感觉一下……没有,我的病还没好。我还是不想吸血。不过,我可能随时恢复胃口。”
  “那好,你能不戴那条项链,让我感觉一下我对你是不是还有好感,行吗?”
  “好吧。现在你感觉一下吧。”
  “……”
  “怎么样,对我没有好感了吧?”
  “你还是把它戴起来吧。”
  “好吧。”
  “谢谢你跟我说真话。那我也对你坦白一下吧。”
  “什么?”
  “我想说,我有点儿喜欢上你了。真的。可能那条链子起了些作用,不然我也不会让你这个陌生人这么容易地就接近我。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真的。聊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感觉我有点儿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这,我,车停了,我要下车了。我真的得下车了。我们还是再见吧。”
  “我和你一起下车。”

5

  火车停在了济南站。吸血鬼和女孩走下火车。天还没有亮,站台上空空荡荡,空气寒冷而干燥。
  女孩拉着吸血鬼的手,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出火车站。他们在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不太显眼的小酒店。女孩用她的名字登记了一个房间。两人上了楼,开门进了屋。女孩抱住吸血鬼,把头贴在他的胸口,说:“和你在一起感觉真好。”
  天快要亮了。吸血鬼和女孩一起用厚厚的窗帘把窗子遮好,以防天亮以后阳光透进室内。然后吸血鬼躲进了没有窗户的洗手间,隔着门对女孩说:“我在这里面睡一天。天黑以后你敲门叫我,咱们一起回车站。”
  “我也想和你待在里面。”女孩说。
  “这里很不舒服。你还是睡在床上吧。”吸血鬼躺在洗手间的地上说,“不好意思,你白天不能用这个洗手间了。酒店大堂里也有洗手间。”
  “好吧。天黑以后见,到时候我叫你。”女孩说。
  女孩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躺了一段时间。天渐渐地亮了,窗帘的边缘偶尔透进几丝闪烁的光线。女孩睡不着,她从床上起来,拿了房卡,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出房间,她在门把手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轻轻地锁好门,然后下楼走出酒店。
  女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这时已经是上午,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女孩走进一个街心花园,坐在一张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上,她望着眼前人来车往的大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在小酒店的卫生间里,吸血鬼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和女孩面对面坐着,女孩在不停地讲话,他在静静地听,后来女孩隔着桌子探过头来,想要亲吻他,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厌食症好了,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食欲。面对尽在咫尺的女孩,他努力地压抑着食欲,把头伸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吸血鬼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睁开眼睛,隔着门传来女孩的声音:“你睡够了吗?天黑了。我们该走了。”
  吸血鬼揉了揉眼睛,感觉并没有休息好。他从地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打开了洗手间的门,女孩伸手把他拉到外面。
  吸血鬼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是强烈的阳光。厚厚的窗帘早已被拉开,窗外耀眼的阳光无情地射进屋内。墙上的挂钟指在十二点零五分。女孩站在他眼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向吸血鬼袭来,他感到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都在消失,四肢变得松软无力。女孩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伸向他的颈部,摘下了那条血石项链。
  女孩把项链攥在手中,然后松开了吸血鬼的身体。吸血鬼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正午强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逐渐地收缩、变形,最后像是一丝微风,消失在这个异乡的房间里。
  女孩快速地把项链塞进自己的旅行包,然后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下楼退了房。女孩走出酒店,直奔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的火车票。
  
 

6
 
  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再一次接受了记者采访,第二天各大媒体的相关报道都转向同情这个女孩、谴责那个与她传绯闻的唱片公司老板。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去了另一家著名的演艺公司,结果当天就和那家公司签约,公司还答应马上替她打造一张个人专辑,并筹备她的个人演唱会。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开了她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她站在舞台中央,满眼含泪,台下的每一位观众都被她感动了。
  如今,这个女孩已经成为一位天后级的歌星。我们都很喜欢她。

(完)

(转载请注明作者并提供原文链接)

相关链接:吸血鬼去南方(上)吸血鬼去南方(中)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吸血鬼去南方(小说,中)

比目鱼 @ 2008-07-25 01:41  (文字游乐场)

吸血鬼去南方

作者:比目鱼

(接上回http://www.bimuyu.com/blog/archives/50347546.shtml

  女孩的眉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飞快地瞟了吸血鬼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嘴角撇了一下。
  吸血鬼把身体往前凑了凑,说:“真的,我真是一只吸血鬼。”
  女孩忽然开口说:“那你吃了我吧。”声音有些无力。
  “我怎么可能吃你呢?”吸血鬼笑了,“我不是说过,我得了厌食症了吗?”
  女孩又撇了一下嘴角。吸血鬼接着说:“我不会吃掉你,你放心。我得厌食症已经三个月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吸人血。我只想找个人聊聊天。”
  “你不觉得这么胡说八道很没意思吗?”女孩说。
  “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吸血鬼指着地板说:“你看地上,你有影子,我没影子。”
  女孩慢慢把头低下,对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变得很白。她说:“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想找个人聊天。”吸血鬼说。
  “我不怕死。你吃了我吧。”
  “唉,”吸血鬼说,“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有厌食症。”
  “真的。我不怕死。你吃了我吧。我一点儿都不怕。本来我就想去自杀。”女孩说。
  “你想自杀?你为什么想自杀?”
  “我自杀跟你没关系。”
  “你别这样。”吸血鬼说,“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真是一只吸血鬼?”女孩盯着吸血鬼问。
  吸血鬼张开嘴,两只犬齿慢慢地变长,从口中伸了出来。女孩把头转向旁边,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吸血鬼把锋利的牙齿收了回去,恢复了和善的表情:“别怕,我没危险。”
  “你吃过多少人?”女孩躲在角落里问。
  “我?我没吃过人。我们那里的吸血鬼住在林子里,靠吃动物生活。”
  “那你也能吃人,是不是?”
  “对,我知道怎么吃人。不过我现在得了厌食症。”
  “你,你告诉我吸血鬼怎么吃人?”
  “哦,就是用牙咬脖子,咬破以后就吸血。”
  “你能拿我示范一下吗?”女孩忽然问。
  “假装吸你的血?”
  女孩点了点头。
  吸血鬼站了起来,迅速地俯身扑向对面座位上的女孩。女孩本能地向后退去,但吸血鬼的两只手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女孩紧闭双眼,吸血鬼快速地俯下身,侧过头,把脸贴近女孩的脖颈,张开嘴,停在了半空。他感觉女孩的身体变得僵硬,全身都在颤抖。吸血鬼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女孩松开,退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看了看前后左右,还好,另外几个零星的乘客都在熟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我相信你是吸血鬼了。”
  “别怕。我很安全。”吸血鬼笑了笑,干咳了一声,说,“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我当时在想,他妈的这个厌食症真严重,有个活人在嘴边,可我就是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女孩问。
  “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还是怕死,我一定不敢自杀。”
  
   

4
  
  “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没人能帮我。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全得靠你自己,别指望别人帮你。现在我对这个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怎么回事?”
  “想靠别人,最后搞得一塌糊涂,就这么回事。”
  “你能讲讲吗?”
  “这件事我没和别人讲过,我不喜欢和别人讲我的事。不过,你是一个吸血鬼,我是一个要去自杀的人,说不定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噩梦——但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好吧,和你讲讲也无所谓。我是一个歌手,唱歌的。你知道什么是歌手、歌星吗?”
  “知道。”
  “我是一个出道三年的歌手。我在北京的大街上走路有时候能被人认出来。你不认识我,这不奇怪,如果连吸血鬼都认识我,那我就真的红了。你懂什么是‘红’——北京话叫‘火’吗?”
  “知道。”
  “看来你什么都懂。问题就是,我没有红。我来北京三年了,出过一盘合集,参加过一些演出,可是就是不红,这让人很痛苦。”
  “为什么痛苦?”
  “你不理解?看来你并不是什么都懂。你一心想做一件事,这件事从很多年前就是你的梦想,你对这件事天天想、夜夜想,可是就是不成功。你周围的人,他们并不一定比你努力,他们也不一定比你更有天赋,可是他们比你成功,这你不觉得很让人痛苦吗?”
  “我有点儿明白了。”
  “后来,我碰到了一次机遇。半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这个人很有名,非常有名,有名到吸血鬼都可能听说过他的程度。他以前是歌坛一个重量级的人物,现在退居幕后开发新人。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开始和他交往,后来见面越来越多。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小公寓,是他帮我租的。他本来答应帮我出一张个人专辑,可是,忽然就出事了。”
  “哦。”
  “上个星期,他老婆不知怎么发现了我们俩的关系,结果闹得天翻地覆,还惊动了媒体,我也被曝光了。记者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媒体又去采访他,他说……他说我是在造谣,他根本就……就不认识我,他说我是个想靠炒作提升自己身价的骗子。”
  “哦。”
  “我感觉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我想找媒体澄清,可是我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那个公寓是他花钱帮我租的,可是房子是在我的名下。我们两个连一张合影照片都没有。”
  “哦。”
  “这件事是最近媒体炒得最凶的一条新闻。没有一个人信我,一个人都没有。”
  “哦。”
  “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待了三天,昨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我准备回南方老家,然后……你睡着了吗?”
   “我没睡着,我在听。我感觉,我对你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了解得还是不够,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很多我都不太懂。”
  “你不同情我?”
  “我同情你。我其实很想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
  “是啊。我什么也帮不了你,除非,呵呵,除非你想让我帮你干掉那个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你是说你去吃了他?”
  “不过那得等我治好厌食症。你觉得要是我把他吃了,你会可怜他吗?”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我会可怜他。可是现在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如果他被吸血鬼吃了,我会很开心。”
  “真的吗?你们不是交往了半年,你们之间没有感情吗?”
  “感情,不能说一点儿都没有。我不讨厌他——我说的是刚认识他的时候。可是对我来说,他是我必须抓住的一个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概懂。那你觉得他对你有感情吗?”
  “这我不太清楚,可能也有感情吧。不过看他现在这副嘴脸,这个人对我大概没什么真感情。可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我吧。不过,我这个人好多人见了都喜欢。”
  “你看我干什么?你觉得我也是这些人之一?”
  “我没这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两个萍水相逢,我怎么会一下子把自己的秘密全都说给你听了呢,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吸血鬼,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所以反倒容易沟通。”
  “那也说不通。你是一个随时可能吃人的恶魔——对不起我用词有些夸张,你不介意吧?那就好。可是为什么我就对你没有一点儿防范之心,反倒觉得你很亲切呢?”
  “……”
  “你说,是不是咱们两个人有些缘分?”
  “……”
  “你别脸红。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想多了,我现在的烦恼太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我只不过觉得你这个吸血鬼很让人觉得亲切,正好我又有一肚子的话没有人说。说真的,跟你聊了一会儿,我觉得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你还想自杀吗?”
  “还有点儿,想起这件事我就痛苦,还有就是愤怒。”
  “我可以帮你干掉那个人。”
  “真的?”
  “真的。我不是一个活在世间的人。我把他干掉,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和你有关。”
  “真的?”
  “你考虑一下吧。”
  “好吧。不过我感觉我还没到想杀他的地步。我现在想想,可能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搞砸了这次机会。本来,我可能很快就会红了。”
  “日子还长。”
  “人生短暂。这不,天都快亮了。”
  “几点了?”
  “四点四十了。困了。”
  “我要下车了。五点零四分我在济南下车。就是下一站。”
 

(未完待续,转载请注明作者并提供原文链接)

继续阅读:《吸血鬼去南方(下)》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吸血鬼去南方(小说,上)

比目鱼 @ 2008-07-23 16:04  (文字游乐场)

(注:这篇小说是我仿照通俗小说、玄幻小说的路子写的。情节虽然比较荒诞离奇,写法却很传统。这篇东西几乎是我写过的小说里在叙事上最规规矩矩、最老套的一篇。呵呵。)

吸血鬼去南方

作者:比目鱼

1

  在寒冷的冬天,西北风呼啸的夜里,人们会忽然想听听鬼的故事。今晚,外面的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大家被困在这个小客栈里,无事可做。屋子里灯光幽暗,暖气充足,空气中漂浮着烤栗子的味道。你们想听我讲个鬼故事,是吧?那好,我就来讲一个吸血鬼的故事吧。
  在比这里更远的北方,在中俄边境附近的原始森林里,住着一群吸血鬼,这群吸血鬼很背运,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吸食人血了。如今,居住在森林边缘的人们早已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吸血鬼袭击人类已经变得困难无比,他们逐渐对人敬而远之,他们躲到深山老林中去,靠吸食动物的血液生存。
  在这群吸血鬼中,有一只年轻的吸血鬼,他得了一种奇怪的厌食症。有一天,这只鬼忽然对血液失去了胃口,他停止了吸血,也不吃其它食物。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三个月,这只鬼变得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他每天麻木不仁地在森林里游来荡去,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更不想吸血。
  他的同伴们都很替他担忧。他们跑了很远的路,去大兴安岭的深山里请来一位老巫师给他看病。这位老巫师已经有两千多岁了。他观察了一下这个病鬼的面相,伸手给他把了把脉,还察看了一下他的舌头,然后说:“你的病因是水土不服。北方的风水不适合你,你体内阴阳紊乱,所以不思饮食。要想根治此症,你最好离开北方,到南方去。”大家追问巫师,到南方什么地方才能让他痊愈?巫师说:“到底要走多远我可说不好,说不定过了黄河你就能恢复食欲,也说不定过了长江你依然不见改善。不管怎样,你尽量往南去吧。我想最远走到广东,你的病也该好了。”
  为了治疗厌食症,这只吸血鬼决定到南方去。大家开始为他准备行程。他们帮他偷了一些钱,准备了几件干净的衣物,还搞到一张假身份证。他们给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安排他在几天后的夜里装扮成普通乘客,坐火车南下。
  动身那天,很多吸血鬼都来送行。大家嘱咐他,说兄弟你千万别忘了,我们吸血鬼见不得阳光,坐火车一定要坐夜班车,在车上要是感觉天快亮了,赶快找个车站下车,躲过白天,等太阳下山以后买张票再往南走。他说我记住了。大家又嘱咐他,说坐火车要小心,千万别让人认出你是只吸血鬼,也千万不要在火车上吸人血,否则被人抓住可就惨了。他说,你们忘了?我得了厌食症,怎么可能想吸人血呢?大家说那倒是,不过火车一路往南跑,说不定没过几站你的病就好了,又想吸血了,就算那样,也要忍着。他说我记住了。
  有一个年长的吸血鬼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他一看,是一条项链,上面镶嵌着一块红色的石头。长者说:“这是一条血石项链,是一件传下来几千年的宝物。这块血石有蛊惑人心的奇效,吸血鬼佩戴此物,可以让人产生好感,丧失防御之心,这样就容易擒获猎物。我三十多年前从一个长辈那里偷到这件宝贝,可是一直不敢拿出来使用。这次你去南方,路上少不了和人打交道。遇到麻烦时戴上它,可以蛊惑人心,为所欲为。”他谢过长辈,把血石项链藏在了衣服里。
  在一个寒冷漆黑的夜里,这只得了厌食症的吸血鬼踏上了一列火车,去了南方。

2

  吸血鬼在火车上度过的第一夜还算顺利。车上旅客很少,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火车在夜里飞速地向南驶去,中间停了几次。天亮前,车停在了终点站北京。
  吸血鬼下了车,走出北京站,趁天还没亮赶快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店。进了房间,他关好门窗,仔仔细细地把窗帘拉好,防止天亮以后光线透进屋里。然后他躲进卫生间,关掉灯,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吸血鬼从早晨一直睡到晚上。天黑以后,他退了旅馆的房,回到北京站。他在北京站花了些时间研究火车时刻表,最后买了一张K101次火车票。这班车23:20从北京发车,终点站是温州,吸血鬼必须在天亮前躲起来,所以他计划次日凌晨5:04在济南下车。
  不久,K101开始检票了,吸血鬼进站登上火车。他发现车厢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乘客,于是他随便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座位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火车开动了。

3


  吸血鬼坐在火车上闭着眼睛装睡。可能是刚刚睡了一个白天的缘故,他此刻丝毫没有睡意。过了几个小时,他开始感到无聊。他睁开眼睛,打量着这节灯光昏暗的车厢,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独自坐在那里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厢很空,她周围的座位上没有别的乘客,这使她看上去身影孤单,十分显眼。女孩睁着眼睛,面无表情,车窗玻璃上反射出她的侧影,直直的鼻梁在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背景下一动也不动。
  吸血鬼远远地望着那个女孩,看了足足几分钟。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走过去坐在那个女孩身边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吃了一惊,他想,是不是我的厌食症已经好了?可是他立刻否定了这种假设,因为他感觉自己仍然没有丝毫吸血的欲望。过了一会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进了车厢里的厕所。
  吸血鬼对着厕所墙上的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在镜子里,他看到一个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的人,这个人面色枯黄,相貌猥琐,眼睛里流露出孤独、疲惫和紧张的神情。吸血鬼不想再继续打量自己,他用水把手打湿,动手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当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去掏手绢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出发前他的前辈送给他的那条血石项链。“这块血石有蛊惑人心的奇效,吸血鬼佩戴此物,可以让人产生好感,丧失防御之心。”吸血鬼忽然想起前辈的话。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掏出那条项链,把它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吸血鬼推门走出厕所,沿着车厢径直向那个女孩走去。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明显感到脚下车厢的晃动。他听到火车车轮压过铁轨时发出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此时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无力的的灯光匆匆地一闪而过,车上仅有的几个乘客都已进入梦乡。吸血鬼走到女孩的座位旁边,停住脚步。他越发感到车厢在脚下的晃动。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女孩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直直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前面一动不动。吸血鬼感觉自己放松了一些。他坐在那里低头搓了搓两只手,说:“你也是到南方去,是吧?”
  女孩机械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吸血鬼继续低头揉搓自己的双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去南方。”女孩不语。
  吸血鬼沉默了片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他抬起头,望着女孩,说:“这次去南方,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女孩仍然不说话。
  “我这次去南方,”吸血鬼说,“是为了治病。我得了厌食症,什么也不想吃。我得这个病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让我到南方去。他说,到南方我的病就会好了。”
  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仿佛窒息在那里。一片沉默,只能听到车轮碰撞铁轨发出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吸血鬼把后背紧紧地贴在座位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孩的眼睛,说:“我是一只吸血鬼。”

(未完,转载请注明作者并提供原文链接)

继续阅读:《吸血鬼去南方(中)》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夏天的肚皮(文字涂鸦)

比目鱼 @ 2008-07-09 23:22  (文字游乐场)

北京的夏天,倘若少了那些傍晚在街边儿遛弯儿的男女老少,便显示不出这座城市的安闲惬意;傍晚的街边儿,倘若少了那些光着膀子露着肚皮的爷们儿,便显示不出北京市民的自己不把自己当外人。

酷夏的到来,其标志不是天气预报,不是公历日期,不是农历节气,甚至不是大妈的蒲扇、姑娘的裙子——一年当中总有那么个几个傍晚,放眼望去,在大街小巷、房前屋后,宛如一夜春雨过后乍然开放的花朵,你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个光着上身、露着圆滚滚的大肚皮的男人。望着这些花朵般点缀在街头巷尾的的肚皮,你可以点点头,郑重地对自己说:真正的夏天,到了。

这些打赤膊的男人,他们那些汗津津的膀子、颤巍巍的肚皮,在夏天傍晚的街上,其实是在书写一道强有力的宣言:哥们儿是这个城市的主人。不错,那些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的外地民工,他们偶尔也会蹲在路边的阴影里,在酷热之下露出赤裸的上身,然而,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他们的肤色过于阴暗,他们的肋骨过于突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自信,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一张圆圆的、富有弹性的、骄傲地从身体里鼓出来的、象征着户口本而不是暂住证的——大肚皮。

真正的当地爷们儿,只有他们才懂得如何让自己的肚皮成为城市的一道风景。他们的年龄在三张至五张之间,岁月有情,他们早已记不清自己享受过多少份炸酱面、卤煮、羊蝎子、涮羊肉、麻辣小龙虾,也无法统计曾经有多少升燕京、青岛、百威、茅台、二锅头、老白干从他们的胃肠道缓缓经过。可以肯定,岁月给了他们作为男人的自信和满不在乎,也给了他们一张富含脂肪、弹性良好,拍起来啪啪作响的——大肚皮。

于是在这个夏天,在这个高温的傍晚,他们的大肚皮带着他们到大街上来了。你看,他们上身一丝不挂,肩膀上搭着一条有碍肚皮呼吸新鲜空气的背心或衬衫。他们下身一般穿一条大裤衩(有的则是一条长裤,给主人平添了不少绿林好汉的风采)。在街上,他们有的选择坐姿——屁股压在一张小马扎上,手捧一块鲜红的西瓜,扑哧扑哧地运动着脸部肌肉;他们有的选择站姿——双手交叉在胸前,伫立在几个下象棋的老大爷旁边,严肃地凝视远方,仿佛独自在和这个恼人的季节叫着劲;他们有的选择慢速行走——身后一米开外跟着一位此刻给他留足了面子让他独自牛逼的老婆,而他本人,如一位部长级以上领导干部视察地方工作一般,轻锁眉头,左右巡视,步子缓慢而稳健。他和他的肚皮走过追打嬉戏的小孩儿,走过坐在门口扇扇子的老太太,走过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走过穿短裙的大姑娘,走过烟摊儿,走过卖雪糕的小卖部,走过门口烤羊肉串儿的小饭馆儿,走过水果摊儿,走过菜市场,走过四号楼、三号楼、二号楼、一号楼。在这个夏天的傍晚,北京城亲切得让人不好意思穿正装。他一边行走,一边感觉,一边不忘时刻抚摸甚至偶尔拍打那张富含脂肪、弹性良好,此刻让他倍感踏实的、拍起来啪啪作响的——大肚皮。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夕阳中的五个大妈(文字涂鸦)

比目鱼 @ 2008-06-20 01:26  (文字游乐场)

我看见夕阳中的五个大妈。时间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地点是我居住的小区。我一抬头,看见了夕阳中的五个大妈。

夕阳中的五个大妈。她们留短发,穿无袖、清凉的上衣,胖胖的胳膊露在外面。她们皮肤油亮,每人手持一把蒲扇。她们走在小区的夕阳里。她们是夕阳中的五个大妈。

五个大妈,她们走在夏天傍晚的夕阳里。她们精神很好,她们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结实,她们走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她们的身影浸在夕阳里。

在夕阳的光线里,她们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她们的身材微胖,她们精神很好,她们边走边聊。她们走得很整齐,有时排成一字队,有时排成人字队。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投射在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

这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她们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小区里。这五个大妈,她们从容地走进小区大门,沿逆时针绕小区中央一周,然后从容地消失在小区门口的夕阳里。

我住在这个小区。每天傍晚,我走在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总会看见夕阳里的这五个大妈。她们精神很好,她们总是走在我的前面。她们有时排成一字队、有时排成人字队。她们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结实。夕阳给她们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们是夕阳里的五个大妈。

这五个大妈不住在这个小区。我住在这个小区。在每天傍晚的夕阳里,这不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五个大妈沐浴在这个小区傍晚的夕阳里。我跟在她们后面。我住在这个小区里。我的背后是夏日傍晚的夕阳,我的眼前是夕阳中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

文章分类: 文字游乐场 | 评论



1 2 3 >>

 

   比目鱼首页  |  比目鱼博客   |  搜索  |  电子书搜索  |  链接  |  关于比目鱼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作品采用知识共享署名-禁止演绎 3.0 许可协议进行许可。
Powered by Bimuyu's homemade blog softw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