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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的《人间最后的夜晚》

比目鱼 @ 2010-01-10 01:24  (我也读书)

2009年我读的最多的一位作家就是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看完了600页的《荒野侦探》和900页的《2666》之后,我以为已经把这位作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找来一本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s on Earth,英文版),一口气读完,发现此人的短篇小说也很好看。

当你喜欢一位作家,真正让你喜欢的往往是这位作家的气质。尽管有些人是公认的名家,写的东西被已认为是经典,但假如这位作家的气质不合你的胃口,那你也不会有那种特别亲切的阅读快感。约翰•厄普代克和索尔•贝娄都算得上大师,但他们的短篇小说我翻看过之后都不怎么喜欢。不喜欢的可能就是这两个人的气质。想起厄普代克,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位混得很好、生活体面、时不时给《纽约客》写写书评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他笔下的人物也是同样的中产阶级,他们衣食无忧,但往往内心空虚,所以时常闹些婚外恋什么的——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儿。一眼扫过这种小说(还有它们像西装一样规整而风度翩翩的文字),我的感觉往往就是两个字——空虚。但还有另外一种作家,比如,波拉尼奥,想起这个人,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在欧洲各地到处流浪的落魄文人,放荡不羁,经常穷困潦倒,经历过各种怪事、碰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诗人的激情和颠覆一切的冲动。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是有魅力的。

《人间最后的夜晚》一共收集了作者的十四篇小说,大部分让人感觉带有半自传或纪实的性质(小说里经常出现波拉尼奥本人,而在几篇第三人称叙事的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个叫作B的人物,很明显,B是波拉尼奥名字的缩写)。《Sensini》写的是“我”邂逅的一位流亡作家,此人生活拮据,于是靠参加各种文学比赛赚取奖金为生,从他那里“我”学到了把一篇小说稍稍改头换面投往多处的把戏。《Enrique Martin》的主人公是一位水平糟糕的诗人,他最后变成了给低俗杂志写科幻文章的写手。《一场文学历险》(A Literary Adventure)是一个略带幽默色彩的故事:主人公B写了一部小说,其中暗讽某位著名作家,没想到那位著名作家撰文高度评价该书,主人公坐卧不安,怀疑事情背后藏有阴谋,于是想方设法去和那位作家见面。《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 on Earth)写的是一对父子,父亲是一位退休的拳击手,儿子是一个沉溺于诗歌的十多岁的男孩。小说细写了这对父子开车到某地度假的过程,气氛塑造得极好。

这些小说的魅力到底来自哪里?一方面,波拉尼奥笔下的那些人物本身具有魅力。假如要对这些人做一个概括,那么可以说,他们都是内心充满激情的人(而非生活空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无不处于一种近乎失败的境地。激情和失败的结合,产生出一种迷人的伤感气氛。另外,波拉尼奥的叙事采取了一种近乎原始、似乎毫无技巧可言的方式。作为对比,让我们看一下大部分当代欧美小说的叙事风格:

在汽车还没有翻过小山——附近的人都把这稍稍隆起的土堆称为小山——的顶部时,卡拉就已经听到声音了。那是她呀,她想。是贾米森太太——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了。她站在马厩房门的后面——只是在更靠内里一些的地方,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让人瞥见——朝贾米森太太驾车必定会经过的那条路望过去,贾米森太太就住在这条路上她和克拉克的家再进去半英里路的地方。
——摘自艾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逃离》,李文俊译

再看一下波拉尼奥的叙事风格:

我和森西尼成为好友的过程有些不同寻常。当时我二十出头,穷得比不上一只教堂里的老鼠。我住在吉罗那郊区一间看上去快要坍塌的房子里,那间房子是我姐姐和姐夫搬到墨西哥之前留下来的。我刚刚丢了一份在巴塞罗那的露营地巡夜的差事,那份工作让我夜里不喜欢睡觉的习惯更加严重了。
——摘自《Sensini》,比目鱼译

这种类似讲故事的方式其实是被很多欧美作家有意回避的,他们似乎把“要展示,不要讲述”(Show, don’t tell)的原则特别当回事儿,叙事腔调非得搞得很有“小说味儿”不可。然而,很多拉美作家好像根本不受这个约束,博尔赫斯的每篇小说都是这种讲故事的腔调。虽然波拉尼奥也可以轻松地使用“小说味儿”的叙事方式(这在《2666》中有所显示),但在短篇小说中他显然更喜欢这种毫无雕琢的笔调。这种笔调能让读者产生一种听故事的欲望,让那些故事更加吸引人了。

我不喜欢太过完整的短篇小说。想想欧•亨利的那些短篇,当你读了一遍,在结尾处吃了一惊之后,有多少人愿意重读一遍?——那篇小说已经一览无余,毫无余味。短篇小说高手懂得“留白”,懂得不把故事讲得太完整、太通透。波拉尼奥显然也懂得这一技巧,这篇集子里有几篇小说的结构很像博尔赫斯的《南方》。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处,我们得知主人公正面临一场匕首肉搏战的生死挑战,但博尔赫斯并没有告诉我们肉搏战的结果,却将小说结束在一个仿佛悬在半空的句子:“达尔曼紧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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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子和《看图识字》

比目鱼 @ 2010-01-01 17:18  (我也读书)

年底前收到寄自上海的一本小书——陆灏的《看图识字》。这套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小三十二开精装本“海上文库”的装帧本来就十分精美,翻至扉页,又见陆灏的小楷毛笔题字,娟秀雅致,极见功力,配朱红色小印章一枚,令人赏心悦目。

陆灏(笔名安迪、柳叶),人称陆公子,当年主持《万象》,如今主编《上海书评》。梁文道曾写过《万象》和陆灏:“这本杂志背后的作家叫做陆灏,有‘沪上美男子,当代邵洵美’之称,可是《万象》没有他的玉照,甚至看不见他的署名,更别提什么编者前言或后记了,实在是低调得很有性格的编辑。”钱锺书曾评价陆灏说:“你的毛笔字和文理都使得我们惊叹。具有如此文才,却不自己写作,而为人作嫁,只忙于编辑,索稿校稿,大似美妇人不自己生男育女,而充当接生婆。”

我在上海住了一年多,直到临近离开时才见过陆灏一两面。没怎么细聊,但听陆灏说,他每天睡前都坚持写一会儿毛笔字。

这本《看图识字》是陆灏本人的第二本书,前面还有一册《东写西读》。《东写西读》也是“海上文库”系列中的一本。搬到香港后,我发现香港书店里出售的内地作家的随笔并不算多,但很多书店里都可以见到繁体字版的《东写西读》。

《东写西读》和《看图识字》都是随笔集。陆灏写的东西读起来更像文人笔记,很多文章感觉是随手写来,不温不火,如一道淡茶,绝不张扬却有底蕴、有情趣。

零九年最后一晚,在港岛冯唐家里小聚,随便聊起周氏兄弟的文笔。我说,周作人的文字到底好在哪里?冯唐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雕刻着怪兽的古玉,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枚没有任何雕琢的玉镯,说,鲁迅的文字就像这块兽形玉佩,而周作人的文字就像这个玉镯,虽然没有任何花纹、雕琢,但处处雅致,完美而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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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新年快乐!(附贺岁漫画)

比目鱼 @ 2009-12-31 02:10  (视觉训练)

2010年快要到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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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涂鸦二则:巨鹿路、渡口书店

比目鱼 @ 2009-12-26 17:36  (文字游乐场)

巨鹿路

巨鹿路的居民们早已对这条窄窄的马路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当他们在每天早晨身穿睡衣、踩着透过梧桐树枝杈投射到地上的阳光走向马路对面的菜市场,或者在某个午后站在弄堂口面对这条马路上行人的影子偶然出神的时候,他们不会再去暗自揣摩这个奇怪的路名的来历。偶尔会有手里攥着地图的游客、迷了路的外地人路过这里,望着街口的路牌,他们的脑子里可能会飘过一头巨大的鹿。

其实不是一头鹿,而是一群鹿。这个秘密很少会有人提起。如果你在某个黄昏拐进街边一条老旧的弄堂、走过一扇扇飘着晚饭味道的窗子、进入一座幽暗而破旧的居民楼,也许你会在窄窄的水泥楼梯上邂逅传说中的养鹿人。养鹿人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了。他隐居在靠近富民路的一座小阁楼上。在白天他会伪装成一个骑着三轮车、手摇叮当响的铃铛在巨鹿路上收购垃圾的人;在黄昏,他会手提一只能够播放录音的电喇叭,走街串巷,提醒巨鹿路上的居民关好门窗、注意防火防盗。

而他的真实身份是巨鹿路上的养鹿人。只有他才知道:这条路上住着一百三十七头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鹿。它们一直在地下沉睡。多年以前,这些鹿沿着黄浦江从遥远而湿润的他乡走来,因为旅途的疲惫决定在此地集体长眠。它们用蹄子刨出一条深深的、笔直的壕沟,然后一个挨一个地卧入沟中,开始了经年累月的、舒适而多梦的沉睡。渐渐地尘土把这群巨鹿埋没,它们的身形逐渐消失不见,仅仅在地面上露出一支支巨大的鹿角。

如今只有巨鹿路上的养鹿人才知道路旁那些梧桐树的真实身份。他会每天按时用铃铛和扩音喇叭给沉睡的巨鹿报时。夜晚,当他蜷缩在自己阁楼里窄小的单人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睡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阵阵来自地下的富有节奏的、温暖的鼻息。

渡口书店

在去过很多次渡口书店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家面积很小但装修得十分精致的小书店里,时常会有顾客失踪。一般来说,我每次走进这家书店,里面往往只有三两个正在安静地翻书的顾客,而书店的老板(有时是店员)会站在靠窗的窄小的柜台后面,独自忙着什么事情。我会和其他顾客一样安静地浏览书架上的陈列,有时翻开一本书站在那里读上几页。可是当我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就常常会发现店里忽然少了一个人。书店的大门一直在我余光的范围之内,而我明明并没有看到有人从那里走出去,这个人是如何消失的呢?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搞清了这一现象的原委。为我揭开谜底的是我的一位奇怪的朋友,他告诉了我一个密码(恕我无法在此处公布),并嘱咐我一定要把那个密码牢记在心。

于是有一天下午,我再次推门走进渡口书店。我在店里转了五分钟,然后选了一本书,来到柜台前结账。我把书递给店员,嘴里轻轻地说出了那个密码。店员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当她收过钱,把书递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她在那本书里夹了一张我以前从没见过的纸质书签。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向我背后轻轻地指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在某个书架旁边有一扇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小门。我收好书,装作不经意地走向那扇门,在一个没有其他顾客注意的瞬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进入了一条黝黑的楼道,有一条楼梯通向上方。我沿着楼梯走上去,发现前面是更多的楼梯,而这些楼梯的走向十分奇怪,它们的方向极其不规则,似乎并不全是往上的,有时似乎成螺旋状。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在游乐场里乘坐过山车的感觉,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丧失了方位感。但我决定继续走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位感的丧失让我同时感觉到一种时间感的丧失),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楼梯的尽头。眼前又是一扇小门。我推动那扇门,感觉门外有很大的风。

我走出门去,发现眼前开阔无比,视野里没有一丝城市的影子。远处是淡青色的群山和模糊的地平线。我的眼前横着一条河,河面上有一支帆船从远处向我缓缓漂过来。记得当时风很强烈,空气有些冰冷。我向着那条大河走过去。在岸边有一间木头搭成的小屋,里面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我拿出那本书,从书页中取出那张书签。那个人接过我手里的船票,然后和我一起迎着风眺望河面上缓缓驶来的帆船,等待着那条船把我从这个渡口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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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古画(二)

比目鱼 @ 2009-12-24 02:01  (视觉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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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古画(一)

比目鱼 @ 2009-12-21 02:07  (视觉训练)

画画儿其实是一种不错的休息方式(即使像我这样画得很差,呵呵)。没事儿的时候用硬笔照着古画儿临了一张,放这儿给博客充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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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评·2009

比目鱼 @ 2009-12-15 01:23  (胡思乱讲)

1. 《疯狂的赛车》(电影):我喜欢宁浩的电影,从技术到风格都很牛。但《疯狂的赛车》要逊色于《疯狂的石头》。除了在笑点方面不如前者,更重要的是人物塑造。回想一下:《石头》里的小偷不像我们熟悉的小偷,大盗不像我们熟悉的大盗,几乎每个人物都有着鲜活的个性、决不脸谱化。而《赛车》里的小偷就像我们熟悉的小偷,黑帮就像我们熟悉的黑帮,奸商就像我们熟悉的奸商——人物趋于扁平、模式化。另外,我感觉《石头》像是那种“喷”出来的作品,而《赛车》更像是“挤”出来的东西。

2. 《非常完美》(电影):浪漫爱情喜剧(Romantic Comedy)的秘诀之一是女主角一定要让绝大多数观众(尤其的女观众)觉得亲切、可爱、没有距离、可以带入。章子怡老师的问题就是不具备上述任何条件。

3. 小沈阳:小沈阳在“非演出”场合常常显得疲惫、尴尬、闷、甚至忧郁。我感觉,真正幽默的人往往都是这样的。但让人担心的是,小沈阳老师自己能写段子吗?

4. 郭德纲:我发现郭德纲老师的文笔不错,博客写得很有文采和趣味(例句:“今年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老天爷收人?单相声界就失去了许多位前辈,这还不包括卢武铉杰克逊等兄弟曲种的同志。”)。和宋祖德老师对骂的那篇文章骂得真是他妈的花哨。

5. 周立波:我借助字幕看《笑侃三十年》的视频,前半段根本没笑起来,可是从“打桩模子”开始,忽然觉得非常好笑——直到最后。从周立波的表演可以看出这种Stand-up Comedy的形式可能比形式已趋于死板的相声有更多的自由空间。关于“咖啡和大蒜”的比喻:作为台上的包袱这种说法实在无可非议(但如果反复在台下特当回事儿地说自己高雅那就有些让人为之担心了——真正(自信的)高雅的人是不会自己说自己高雅的,正如走村串巷的野班子总喜欢称自己的节目为“大型”演唱会,你什么时候见过Calvin Klein管自己的产品叫“高级”纯棉内裤?)

6. 《提喻纽约》(Synecdoche, New York,电影):Charlie Kaufman一直是唯一一位我能记住名字的好莱坞编剧,他的《Adaptation》和《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我都非常喜欢。但他导演的这部新片却令人失望,最大的问题是电影接近结尾的部分流于概念化。可惜。

7. 国家大剧院(建筑):国家大剧院从门口看像一座县文化馆(或县烈士陵园)——还是县委书记题的字呢!进去以后再看:噢,原来是一座大型国际机场。

8. CCTV新址(建筑):真的,我一点儿都不讨厌“大裤衩”这座建筑(即使我讨厌里面的那个单位)。你说,一个单位要二到什么程度才能二到这种二得冒烟儿的地步?

9. 海宝(上海世博吉祥物): “海宝”的设计太保守了,几乎没什么时尚感(我每次看到海宝总怀疑这是给某个牙医诊所或牙膏做的广告)。但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有五个“福娃”在,再差的吉祥物都不会差到排倒数第一。

10. 上海的天气预报:比北京的准。

11. 北京的女孩:很多看上去没心没肺。

12. 上海的女孩:很多看上去心事重重。

13. 谷歌数字图书馆“侵权”事件: Google有一条口号,叫“不作恶也能赚钱”(这话还有待时间检验)。我不像大批搞IT的弟兄那样崇拜谷歌,但直觉告诉我:就算这家公司跑到中国来可能染上当地圈子的作恶习气,但它也不会真正恶到哪里去。现有图书的数字化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据我观察,谷歌图书馆里的大部分书籍都只提供目录或“片段”(就像在当当、卓越那样,给你看个片段,引诱你买书)。韩寒说:“谷歌只显示我的书的目录和摘要,就支付给我60美元。回首祖国,无数的网站都能下载我的书的全文,从1999年2009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分钱。现在谷歌仅仅刊登了我的书的目录,就支付给我60美金,我觉得非常的满足。”但谷歌在这起事件的处理上(就像在以往各次事件的处理上一样)非常被动、没水平(我都怀疑“谷歌中国”有没有一个PR Department)。其实,谷歌图书馆真正值得大家忧虑的是:将来当这项庞大的工程完善以后,在这一领域可能Google独大,没有竞争对手,于是垄断也就在所难免。

14. 《朱莉与朱莉娅》(Julie & Julia,电影):梅丽尔•斯特里普( Meryl Streep)的演技真是了得。本来剧本提供的这个角色是一个极其扁平、缺乏实质性内心冲突以及与外界的冲突、从头至尾基本上没有什么Character Development的人物,可是呢,经梅老师一演——活了!还特有光彩。

15. 《建国大业》(电影):让我们来思考一下:一部以歌颂政|府为目的的宣传教育片(以《建国大业》为例)和一部彻头彻尾的商业娱乐大片(以《十面埋伏》为例),哪一部片子里会更容易听到雷人、烦人的台词?按理说,应该是前者。但事实上呢,是后者。中国电影人应该上好的一堂基础课就是“如何不雷人”。如今这个时代连一部宣传教育片都能整得基本上不那么雷人了,张艺谋老师怎么连拍娱乐片还那么雷声阵阵呢?

16. 《三枪拍案惊奇》(电影):这片子我还没看(基本不准备掏自己的腰包去看)。我有一个猜想:你说,会不会张艺谋老师发现自己这几年拍想感动人的片子,结果观众都笑场,后来张老师一想:靠,那直接拍喜剧片儿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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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源宁的《Imperfect Understanding》

比目鱼 @ 2009-12-07 01:28  (我也读书)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在上海福州路一家萧条的旧书店里翻书,无意中拿起一本大概因滞销而折价出售的随笔集,作者不知是何人,书名也从未听过,内容大概是一位旧时文人的文章结集。唯一有些特别的是该书为英汉对照版,那些文章本来是用英语写成,此书将英文原文和后人的汉译一并收录。随便读了其中几段英文,却立刻被其吸引以至于有些吃惊:原来那些文章是一些谈论当时(民国时期)文化名人的人物速写,其描述对象包括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玉春、吴宓等人;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的英文文笔——那些用英语写成的句子既文气典雅又幽默机灵,行文流畅洒脱,毫无旧时代文章的陈腐之气,让人难以相信它们出自一位民国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手,反倒像是刚从最近一期《纽约客》上直接COPY下来的文字。不由得心中感叹:那个时代确实出过不少牛人啊。

但我当时并没买那本书,也没记住作者的名字。直到后来有一次遇见陈子善老师,聊天中提起那本旧书,子善老师却当即说出了作者的名字——温源宁(陈老师说:“记住,姓温的有两个人最厉害——温|家|宝和温源宁”)。

后经考证,我在旧书店里遇到的那本书是岳麓书社出的《不够知己》。最近在网上搜到该书另外一个版本的电子版,书名叫《一知半解及其他》(南星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遗憾的是这个版本只有温源宁文章的中译,没有英文原文(但其翻译水平似乎高于《不够知己》)。

温源宁(1899-1984),英国剑桥法学硕士,曾于北大、清华、北平女子师范学院等处任教,讲授西洋文学,1935年与林语堂等合办英文杂志《天下》,后定居台湾,直至去世。温源宁于1934年用英文为《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 Weekly)撰写关于当时文化名人印象记的专栏文章,后结集出版单行本,书名叫做《Imperfect Understanding》,有人把这个书名译成《不完美的了解》,也有人译为《一知半解》,而《不够知己》则是钱锺书的译法。

钱锺书写过一篇该书的书评,说“温先生……写了二十多篇富有春秋笔法的当代中国名人小传,气坏了好多人,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的”;称温源宁的文笔“轻快、甘脆、尖刻,漂亮中带些顽皮”。

(感谢网友Peter提供的英文原文,中文摘自南星先生的译本)

(写徐志摩:)Let no woman flatter herself that Tse-mo has ever loved her; he has only loved his own inner vision of Ideal Beauty. Even a pale cast of that Ideal in any woman, Tse-mo loves. His burning incense at many shrines is no disloyalty, but rather it is the essence of his loyalty to his Ideal. Like the shift and play of shadows on a bright summer day, Tse-mo flits about from one girl-friend to another: but inasmuch as the shadows are caused by one sun, so also is Tse-mo's love due to only one thing—his vision of Ideal Beauty.
哪个女人也不要因为志摩爱过她而得意;他仅仅是爱过自己内心里的理想美的幻象罢了。甚至若有一个女人现出来符合理想的模糊影像,他也爱。他在许多神龛前烧香,并非不忠,倒可以说正是忠于他的理想的必然表现。像一个晴朗夏日里飘来荡去的影子一样,志摩从一个又一个女友身旁轻轻掠过;正如那些影子是一个太阳映照出来的,志摩的爱恋也是来自一个源头,即他的理想美的幻象。

(写周作人:)Ways quiet as a mouse, never raising his voice above a whisper, almost old-womanish in his gait, Mr. Chou has yet that something aloof about him—is it coldness or well-mannered contempt?—which keeps men sufficiently at a distance, for him to see them as an amused spectator. His very gentleness in the outward ceremonies of conversational address is a sort of barrier to any warm intimacy with him.
周先生总是温文尔雅,静若处子,说话如窃窃私语,走路几乎像老太太;然而,他有那么一种超脱之态,(是不够亲切呢,还是暗中藐视呢,很难说。)人们在他面前,便难以无拘无束,他冷眼旁观,也许不免窃笑。他清淡对客,文质彬彬,正是这种文质彬彬,叫人无法对他亲亲热热。

(写吴宓:)A head shaped like a bomb, and just as suggestively explosive, gaunt, wan in colour, with hair threatening to break out all over the face, but always kept well within bounds by a clean shave every morning, rugged, with very prominent cheek-bones and sunken cheeks, and eyes which stare at one like glowing coals—all this set on a neck too long by half; and a thin body, as strong and as little elastic as a rod of steel!
他的头又消瘦,又苍白,形如炸弹,而且似乎就要爆炸。头发好像要披散下来,罩住眼睛鼻子,幸而每天早晨把脸刮干净,总算有所修正了。他脸上七褶八皱,颧骨高高突起,双腮深深陷入,两眼盯着你,跟烧红了的小煤块一样——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长半倍的脖颈之上;那消瘦的身躯,硬邦邦,直挺挺,恰似一条钢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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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杂碎(一)

比目鱼 @ 2009-11-28 15:55  (我行我述)

1. 在西九龙租了一间公寓。算了一下,是十几年来住过的租金最高、面积最小的房子。

2. 于是被迫充分利用空间。比如,双人床的一侧不得不贴着墙壁;比如,床的下面塞着四只塞满了衣物的旅行箱(香港家具店里出售的床架大部分都设计了充足的储物空间。睡在这张床上,就像睡在一只躺倒的大衣柜上面)。

3. 但这间房子也有它好的一面。比如,房顶很高;比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和书房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见题图的手机照片)。

4. 海就在附近。昨天傍晚下楼,可能当时风向发生了改变,于是闻到了海水的气息。

5. 决定学广东话。目前停留在基本什么都听不懂的阶段。掌握了一些最基本的词汇。比如,乜嘢=What、边度=Where、边个=Which、点=How。

6. 昨晚,在某美食广场,首次成功地完成了一次纯粤语对话。我走到柜台前,对柜台后的大妈说:“唔該!”,大妈说:“乜嘢?”我说:“有冇Zi Gan?”当大妈把餐巾纸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成就感油然而生。

7. 当地人的英语水平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好。在店中购物时,常因为店员讲不好普通话而建议对方说英语,但往往发现对方无法用英语应付当前的场面。

8. 倒是有一次找地方复印东西,拐入一个破旧的杂货市场,来至一个小小的照片冲印摊子前,见摊主是一位五六十岁的本地大叔。直接用英语说事儿,没想到,大叔用娴熟而流畅的英语完成了这笔小生意。

9. 近年来,每次搬家,都会在步行可及的范围内发现一些相当靠谱的书店。比如,北京的光合作用书房、读易洞,上海的渡口书店、季风书园。这次搬到香港,仅仅发现附近的Shopping Mall“奥海城二期”里有一家门脸很小的“大众书局”,多是畅销书,很没意思。于是有些失望。

10. 几天前,逛门口的“奥海城一期”,忽然在三楼看到一家尚未开张、正在装修的店铺,遮挡店面的纸上赫然印着“商务印书馆”的字样。商务印书馆是香港最靠谱的连锁书店之一。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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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好》:香港的免费读书杂志

比目鱼 @ 2009-11-23 00:31  (我也读书)

好像是几年前某次来香港时开始注意这本小杂志的。大概是在旺角西洋菜街的一家窄小的二楼书店里,在近门口处堆在地板上的一堆杂志中间发现了一本可以免费取阅的薄薄的刊物,名叫《读书好》。后来坐在去深圳的列车上翻看这本只有三十多页的彩印读书杂志,窗外是青山和明朗的阳光,一本小杂志带来的愉悦不亚于车窗外的风景。

一本读书杂志自然少不了新书介绍、书评、访谈之类的文章,但《读书好》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专栏,叫做“量身阅读”,由梁文道主持。这个专栏根据读者来信提出的具体要求专门为该读者推荐适合他/她的书籍,每期刊登一、两篇读者来信(其中手写的来函均以原件影印形式刊出),然后附上梁文道的回信。例如有读者希望读到关于法国生活的书,梁文道向她推荐了林达的《带一本书去巴黎》、鹿岛茂的《巴黎时间旅行》、David Harvey的《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和Graham Robb的《The Discovery of France》。读者来信提出的问题有时候并不十分“靠谱”、甚至略显幼稚可笑,但梁文道也一一作答,并耐心指出这些读者思维上的短路之处。

今天中午我在一家茶餐厅一边吃午饭一边翻看了《读书好》的最新一期——第26期,读到几篇关于法兰克福书展的专题文章。住在香港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同时读到来自两岸三地以及国外的新书,而《读书好》的新书介绍中一般都包括简体字、繁体字和英文原版的书籍。

《读书好》并无特别“高深”的文章,内容平实,面向普通读者,印刷排版朴素、舒服。这本免费读书月刊在香港这样一个地方能坚持二十多期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我希望这本小杂志变成周刊,但这个愿望大概难以实现,不过我会在每个月的月初去某一家小书店,在书架间徘徊、游走之后,取一本薄薄的《读书好》带回家。

链接:《读书好》杂志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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