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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雨必将落下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一个星期以来一直阴雨连绵,雨滴在深夜无休止地敲打着玻璃窗。听着雨声读一本名叫《雨必将落下》的小说集,我隐隐感觉这本书散发着某种魔咒般的能量。

这是一本收集了十五篇短篇小说的作品集。如果不看介绍直接读下去,读者很容易误以为这是一本多位作者的合集,因为这些小说在风格(甚至质量)上很不统一。但事实上它们出自同一位作者。如果不看作者介绍,只读此书的前几篇,读者可能会猜测作者是一位女性;但如果把这些小说从后往前倒着读,几篇过后你可能会相信它们出自一位男性作家之手。

这本书的作者,米歇尔·法柏(Michel Faber),是一位生于荷兰、长在澳洲、目前定居于苏格兰高地的男性作家。《雨必将落下》(Some Rain Must Fall)是作者出版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此书的中译本于2011年秋季悄无声息地出版,然后又几乎悄无声息地被大部分读者忽略掉了。

然而这是一本具有独特魅力的小说集。这种魅力在标题小说《雨必将落下》中就有足够的体现。这篇小说用极其简洁的语言描绘了几个并无大事发生的日常生活场景,但从一开始读者就能感到某种异样、某些不祥之兆。作者在讲这个故事时使用了这样的技巧:他在开篇就告诉读者很多秘密,比如女主人对同居男友的感觉是“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快完了”,然而在此同时他却故意隐去了很多看似必要的背景交代,比如女主人公从事的职业到底和普通老师有什么不同、是什么原因让她来接替原来的老师、为什么说她班上的孩子“日子还得继续下去”。于是读者不得不带着这些疑问读这篇小说,还得不时开动脑筋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信息片段拼凑完整。渐渐地,事情的来龙去脉开始明朗,小说的气氛也逐渐走向沉重。而这篇小说的标题从一开始就为这个故事的走向做好了铺垫,这个标题出自一首诗,原句为:“每个生命中,有些雨必将落下,有些日子注定要阴暗惨淡。”

作为一名男性作者,米歇尔·法柏在此书(主要是前半部分)的小说中展示了通常属于女性作家的细腻、敏感和神经质。小说《鱼》的风格介于童话和科幻小说之间,描绘了一幅带有世界末日气氛的奇异画面:一对母女生活在灾难洗劫后的城市,空中有“无数海洋生物在无声地游走”,“成群的梭鱼毫无征兆地从破碎的窗户进进出出”。这是一篇以画面感和想象力取胜的小说,然后作者同时又赋予了这个故事某种哀伤的感染力。小说《玩具故事》的主人公是“上帝”,他的房间里悬挂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颗行星(应该是地球):“上帝跳起来站上椅子,把脸凑近悬吊着的星球。即使是在黑夜,他也能看见两极的白色、高速气流和云朵。当然,看不到那个对他低语的男孩”。小说《胖小姐和瘦小姐》则具有卡夫卡小说的气质:“有两个年轻小姐同住在一间舒适的小房里”,某一天,其中一个忽然开始厌食,另一个则开始暴饮暴食,她们当中一个变成了瘦小姐,另一个变成了胖小姐,一个最终变得骨瘦如柴,另一个肥胖得行动不便。最后,她们在医院的病床上相逢……

米歇尔·法柏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他能够变换多种写作风格。虽然敏感、细腻看来是这位作家的强项,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出一些味道完全不同的小说。小说《五十万英镑和一个奇迹》是一篇以黑色幽默为基调的小说,写的是两个建筑工去修缮一座破旧的天主教堂,施工时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不慎坠毁,于是两人不得不用偷梁换柱的办法去架起一座新的雕像,整个过程有不少滑稽场面,但在小说结尾处作者又展示了某种“灵光一闪”的瞬间。小说《羊》是另一篇风格近似的作品:五位纽约艺术家应邀去参加“世界另类艺术中心”的艺术活动,当他们抵达预定地点——苏格兰高地后,却发现事情和他们的预想有很大出入。作者在这篇小说中加入了不少调侃当代艺术的文字,读来颇为诙谐有趣。

这本书中另有几篇小说在写法上走的是传统现实主义的路子,虽然这几篇足以证明作者会写传统小说,但它们也暴露了这位作家的软肋。《皮钦美语》是一篇关注社会底层的小说,写的是波兰移民在伦敦的生活,但叙事结构似乎更适合于中长篇小说,人物形象单薄,而且作者时常直接借书中人物之口讨论社会问题,属于不太高明的做法。《爱的隧道》讲的是一个很多读者会感兴趣的故事:一个失业的广告推销员在色情场所找了份工作,在那里遇到了一些边缘人物。这个故事写得也并不十分精彩,而且在情节设置上有些好莱坞的影子。《地域外壳》写的是西方现代文明和原始文化之间的关系,但故事讲得有些拖沓乏味,也并无太多亮点。这几篇小说的共同缺点是过于冗长,人物、场景设置都不够精炼。

然而这并不影响这是一本精彩的短篇小说集。读《雨必将落下》偶尔会让我联想起另一本短篇小说集——伊恩·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 Last Rites)。这两本书的共同特点包括:都是英国味儿的短篇小说,都是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它们的中译本在装帧设计方面都是“小清新”风格,而它们的故事则很多都属于“重口味”范畴。《雨必将落下》中有一篇小说题为《红色水泥车》,主人公是一位被入户抢劫者杀害的年轻女子。从小说开始主人公就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地上,但她的意识(灵魂?)却可以四处游走,甚至跟随罪犯回到他的家,夜里躺在罪犯和他老婆中间。小说《温暖又舒服的地方》写的是刚刚进入性成熟期的青少年,和麦克尤恩的某些成长小说有些气质相通之处。麦克尤恩似乎更热衷于描写青春之残酷,法柏的这篇小说则多了一些温暖的东西。

精彩的短篇小说往往只靠简短的篇幅、一两个场景就可以俘获读者。《雨必将落下》中有一篇题为《帐》的小说,篇幅很短,主人公是一个不能上学、受生父虐待的小女孩。这是一个有些凄惨的故事,但作者在叙事时使用了一种天真、甚至美好的语调,于是叙事语言和故事本身的基调形成了一种反差。家里很穷,父亲又是个吝啬鬼,于是小女孩对每样生活用品的价格都烂熟于心。她最终想出了一个逃脱家庭阴影的办法,但作者并没有透露这个计划将如何实现,而是花了不少笔墨描写女孩如何一分钱、一分钱地提前计算旅行中的花费。在小说结尾处作者终于揭开了小女孩逃脱计划的谜底。这时,故事背景和叙事语调之间的反差、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反差汇聚成一股冲击力,使得这篇小说成为全书最让人百感交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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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弗·伊根的 Twitter 小说

(刊于2012年7月11日“纽约时报中文网”)

《纽约客》登小说是平常事,几乎每期都有,但最近有一篇却有些特别。这篇小说名叫《黑盒子》(Black Box),作者是美国女作家詹妮弗·伊根(Jennifer Egan)。特别之处在于:读者最先读到这篇小说不是在《纽约客》杂志上,也不是在杂志的网站上,这篇小说通过在 Twitter(美国的“微博”)上连载的方式首发,每条微博相当于小说的一段,每晚定时一条一条地发,分十天连载完。

在微博上连载小说,这事儿我根本不看好。首先,阅读小说需要有连续性,你的内容一段一段地往外蹦,我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读,不仅读着吃力,而且段落之间的文气衔接会被生硬地打断;更要命的是,因为微博上的帖子都是按由新到旧的顺序排列,在微博上看小说你就不得不经常从下往上倒着读,十分别扭;除此之外,一个微博用户可能同时关注成百甚至上千个微博账号,于是小说在连载过程中难免被强行插入他人毫不相关甚至无聊透顶的微博,即使你的文字再精彩,也可能被“插”得满目疮痍。

虽然并不看好小说在 Twitter 上的命运,但我对这篇名叫《黑盒子》的 Twitter 小说却很感兴趣。它的作者詹妮弗·伊根是一位我从两年前就开始关注的作家。当时读到一本名叫《恶棍来访》(A Visit From the Goon Squad,中译本已出)的英文长篇小说,感觉眼前一亮,十分对胃口。这部小说分十三个章节,每一章几乎都可以作为一篇独立的短篇小说来读,每一章讲一个不同的故事,有一个不同的主人公。值得赞叹的是,伊根在这部小说里使用了几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手法,变换了多种味道迥异的文字风格。这本书里有第一人称叙事、第三人称叙事,还有不太常见的第二人称叙事;语言风格上有不露声色的冷叙事,有细腻敏感的抒情式叙事,有戏谑调侃的口语式叙事,有模仿采访报道的新闻体叙事,最不同寻常的是:这部小说的第十二章没有任何叙事段落,而是由几十张PPT幻灯片组成。《恶棍来访》是我在 2010 年读到的最好看的英文小说。此书后来接二连三地获奖,包括 2010 年的“全美书评人协会奖”(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和2011年的“普利策小说奖”(Pulitzer Prize for Fiction)。

一位写过 PPT 小说的作家现在来写 Twitter 小说——这倒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我读完了《黑盒子》的全文(《纽约客》在完成 Twitter 连载后将这篇小说按传统方式刊登在六月份的第一期上,我读的是这个版本),感觉相当喜欢。

《黑盒子》是一篇科幻和间谍小说的混合体,在情节上走的也是通俗小说的路子:一名美国女子(在《恶棍来访》中出现过的一个人物)被国家安全部门训练成间谍,体内被植入多种高端电子间谍设备,然后去往地中海一带通过施展美人计的方式窃取恐怖分子的机密情报。这样一个故事是很难写成“纯文学”小说的,然而伊根却做到了这一点。她的武器:叙事语言。

对我来讲,《黑盒子》的阅读乐趣几乎全部来自于这篇小说的叙事语言。既然要写一篇 Twitter 小说,作者除了必须把每个段落都控制在 140 个字以内(伊根写作时用了一个每页印有八个方框的笔记本,在每个方框里填写一个段落),她还需要解决段落之间的文气衔接问题。要知道,Twitter 的140字,从叙事容量上来讲,远远少于中文的 140 字,这就使伊根的成就更加突出。在这篇小说里,伊根把一段一段的叙事文字转换成一条一条的间谍训练指令以及主人公的观察、反思记录,于是每一段(条)都相对完整,几乎可以独立成篇——这种方式和微博文风颇为吻合,甚至能用来描写人物对话。下文是小说女主人公在海滩上施展美人计的段落(笔者译):

如果你事先知道某人性格残暴无情,你会从一些细微平常的地方看出他的残暴无情——比如他游泳时手臂击打水花的姿势。

“你好吗?”你的指定目标在跟随你进入波浪汹涌的海水之后抛出的这句话很可能暴露出某种怀疑,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有。

你的回答——“我在游泳呢。”很可能被理解为暗藏某种讥讽,但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起游到那块礁石那边,好不好?”是一个问题,但也可能并非一个问题。

“一口气游过去?”如果讲得得体到位,这句话会让对方看到你性格里天真率直的一面。

“那边比这里更隐秘。”这个回答可能让人顿生不详的预感。

伊根在《恶棍来访》里已经显示出对多种语言风格的灵活掌控,而《黑盒子》则让人感觉这位作者还有更多尚未得以展示的才能和潜质。这篇小说的语言富有节奏感,充满音乐韵律,读起来有一种新奇迥异的效果,让人想起实验小说家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甚至还有邪典作家查克·帕拉纽克(Chuck Palahniuk)的影子。

也许在 Twitter 上连载小说这种尝试最后会以失败告终,但在我看来,詹妮弗·伊根在《黑盒子》里的语言实验应该算是一个成功。读小说的方式大概还是越传统越好,但写小说,却是可以放开胆子玩儿各种花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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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资金就可以写出好书评吗?

(这是一篇近日答《南方都市报》记者问的采访,原文如下:)

前不久,盛大文学宣布,将投入百万元创建一个百人的“白金书评人”群体,并称还将搭建中国网络评价体系。对此,有评论认为,网络文学已发展出丰富门类,出现针对网络文学的书评是迟早之事;也有评论认为,在接受资金支持的前提下,如何保证书评人的公信力,还需观望。

为此,我们邀请到比目鱼———“读写人”网站的创始人,来谈谈书评人的公信力,以及好书评所具备的特点。“读写人”一直呈现的,正是国内一批活跃书评人的作品。来看看以独立身份推荐书评的比目鱼,对书评人的观点。

此次盛大文学以百万资金打造书评人,针对的评论对象是与其相关的网络文学。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书评,在你看来有区别吗?

在今天,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并不是特别容易界定。比如这个月初,《纽约客》杂志发了一篇女作家詹妮弗·伊根的短篇小说,首发不是在杂志上,而是在推特网上。这篇小说是“纯文学”的,但也应该算是网络文学。

区分网络文学和针对传统文学的书评并不特别容易,但我觉得书评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分类:一类是“大众书评”,比如豆瓣网,每个读者都可以对一本书打分、评论;另一类大概可以姑且称为“专家书评”,例如书评杂志上看到的那些,都是编辑找较为“专业”的书评人写的(当然,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是否专业是另一回事)。“大众书评”作为整体考察,可以反映一本书的平均受欢迎程度:“专家”书评的意义,则更多在于引导读者的阅读,以及提供知识和启发。

有资金支持,就可以写出好书评吗?

这两件事之间当然没有因果关系,一个水平很差的书评人,给他再高的稿费,也未必能提高他的写作水平。但是资金支持可能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写书评,也有可能让优秀的书评人写出更多的书评。写书评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看一本书往往要花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而写一篇一两千字的书评,最多拿几百块钱的稿费。在这种现状下,把写书评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非常吃力的。

出资支持书评人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具体方法不当,可能会起到坏作用。比如,假如一篇书评的稿费高低,是通过这篇书评带来的销售量来计算的,那么书评人可能会为了多挣稿费去吹捧所评论的书,于是书评很可能就沦为广告性质的软文了。而且,这样可能会导致书评人不愿意去写批评性的书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批评意味着劝读者不要去买这本书。

好的阅读分享体系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一直觉得,写书评应该是副业。据我观察,《纽约时报》书评版上发表的书评,作者是“专业书评人”的很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本身也是作家,遇到合适的新书,就来写一篇书评,写完之后继续去写自己的书。

我听说《纽约时报》找人写书评的程序大概是这样的:找一位和所评书籍作者类型相近的作家,问他是否愿意写篇书评(但事先并不让他读这本书),如果答应的话再把书寄过去,读后不管喜欢与否都要写一篇。我曾经(在一次饭局上)问过一位国内的前辈作家:为什么在国外,作家经常互相给对方写书评,而中国作家很少这样做?这位老师回答我:因为外国作家不需要经常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

好书评具备哪些特点?

我觉得书评大概可以分成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能够清楚准确地告诉读者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然后发表自己对这本书的真实看法;第二个层次是,能够通过对这本书的介绍、分析和评论,给读者提供这本书之外的知识和启发,即使读者没有读你评论的那本书,他们也可以从你的书评里获取营养;第三个层次大概是最高境界:文字精彩、好看,使阅读这篇书评本身就是一种文字上的享受。这三个层次都能达到的书评应该就是非常好的书评。

书评人的公信力应该怎么建立?

最根本的原则可能就是“忠于自己”,如果你能做到永远坚持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即使你的观点、趣味与大众、专家相悖,那么至少你在真实地表达,这种真实读者是可以看出来的;相反,如果你老是在想“如何评论才正确?”或者“如何评论才显得有水平?”,那么你的文章读起来会有作业味儿,你的言不由衷读者也是能看出来的。我关注的书评人其实很多,大家可以去看一下“读写人”(www.duxieren.com ),上面收录的书评都不错。

当初创立“读写人”这个平台,你是怎么考虑阅读分享的?

当初做这个网站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用,并没有想太多关于“分享”的事。“读写人”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小众网站。我在内容筛选方面的原则很简单———我本人喜欢的、对我胃口的。虽然这听起来不太像一个“著名网站”的建站原则,但我觉得是有效的。

我感觉,很多媒体为了迎合更多人的口味,最后变得索然无味,很多网站都是因为试图帮用户解决更多的问题,而导致不再有人来用它解决问题。

将来除了报刊、有书评功能的SNS网站、或信息集成类的APP,也有可能出现个人品牌的书评,比如付费形式的书评博客。阅读分享适合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发展?

在今天,获取、分享信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容易。我觉得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信息的筛选、细分和个性化的问题。

我有一个小建议,也许可以和其他书评人分享:不要求广,尽量求专。与其所有类型的书全部包揽,不如专注于某一特定类型的书籍,成为这一特定类型的书评专家。这样不但更易于发展,而且读者也会读到更专、更精的书评。

(刊于2012年6月15日《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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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永恒的阅读

(刊于《城市画报》第 300 期)

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最近发表了一番炮轰电子书的言论。这位两年前曾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伟大的美国小说家”认为电子书“正在危害我们的社会”:“我不喜欢电子书阅读器的原因是:上一分钟你在它上面浏览垃圾网站,下一分钟你又在同一个屏幕上读简•奥斯丁。我觉得对于严肃的读者来说,阅读体验的组成部分之一就是永恒感。生活中其它东西都是过眼云烟,但书上印着的字恒久不变。……有些人费了很大力气,写出了完美的、令人满意的语言,他们对这一点十分自信以至于他们把这些文字用油墨印在了纸上。而电子书的屏幕让人感觉你可以把上面的内容任意删改、搬来挪去。因此,对于像我这样对文学爱得狂热的人来说,电子书不够永恒。”

巧的是,我在电子书阅读器(一台 2010 年买的 Kindle)上读完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正是弗兰岑写的《自由》(Freedom)。当时因为媒体的热捧,此书还未出版就已万人瞩目。当这本书终于在美国上架,我已经等不及几周后在本地书店里见到它的真身。我按动了 Kindle 上的“购买”键,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这本书已经出现在我眼前的屏幕上。不久,我读到一则新闻:《自由》的英国版在书店上架后,英国出版方发现印刷厂弄错了书稿文件,首印的 8 万本小说全部是含多处错误的未定稿版本,出版商不得不紧急召回。我不知道购买了错版的几千位读者中有多少人回到书店换取了正版,但大概可以肯定:弗兰岑本人的某些错字、错用标点和不完美的句子将在成百上千本错版纸质书中获得某种永恒。幸运的是,此书包括 Kindle 版在内的美国版并未出现版本错误。可是想想看,即使我手头的电子书也是错版,我的麻烦会有多大?重按一下某个按钮,再等几十秒钟而已。

这是 2010 年的事。到了次年年底,我发现自己这一年读过的书里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电子书。这大概和我在 2011 年经常居无定所不无关系。我和妻子去欧洲转悠了几个月。出发时我们的两只大旅行箱里几乎没有一本书——准确的说是没有纸质书。原因很简单:光是凑齐所去城市的旅游指南就会足以让行李超重,更不要去奢想那些提供阅读乐趣的文学读物。幸好,有电子书。我们两人各带了一台 Kindle,上面存了上百本电子版读物:旅行指南、小说、杂志,还有一些历史、文化甚至 IT 类的杂书。

现在我仍能回忆起在这次旅行中手捧 Kindle 读书的一些场景:坐在黑暗的机舱里借着头顶的小灯读查克•帕拉纽克(Chuck Palaniuk)的《Choke》(此人喜欢用拉风的语言写充满邪气的故事);坐在法国尼斯一家小医院的候诊室里(那天我老婆的腰受了轻伤)读村上春树《奇鸟行状录》的英文版(这本书要比《1Q84》好看很多);在德国海德堡的小旅馆里读一本名叫《A Year in the Merde》的畅销书(一个生活在法国的英国佬调侃法国和法国佬);坐在 Eurial 列车上重读冯唐的《不二》(准确来说那不是一本电子书,而是上载到 Kindle 上的小说手稿)。在这次漫长的旅行中我阅读时间最长的一本书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遗著《The Pale King》,那是一本我等了很长时间的小说,出版那天(4月15日)我们正离开奥地利萨尔斯堡、坐火车去德国慕尼黑。尽管在德国的书店里见到了这本书,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电子版。我在不同的城市打开 Kindle 断断续续地读这本书:维也纳、布拉格、阿姆斯特丹、巴黎……。我一直觉得华莱士是一位文学奇才,他自杀前留下的这份未完成的遗稿内容杂乱无章,但其中不乏精彩、怪异、个性十足的章节和片段,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然而我最终感觉这部小说在整体上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我在几乎快要看完这本书的时候放弃了阅读。我还记得决定放弃的那个时刻:坐在老佛爷百货公司某层的一张沙发上,我一边读 Kindle 一边等正在购物的老婆。我从屏幕上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些淡色的充满雕琢痕迹的老式建筑和一片在接近黄昏时让人略生惆怅的巴黎的天空。

长时间在异国旅行难免让人偶尔生出些在外漂泊的思乡情绪,这时你会怀念你出来之前的那个家。我发现一个能让人在他乡产生回家感觉的地方就是书店。在一个灯光柔和的小书店里端详、抚摸书架上的书,即使印在上面的文字你未必能完全看懂,你仍会因此感觉心安,仿佛是那些文字在抚摸着你。回忆 2011 年的欧洲旅行,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个关于书店的美好画面。然而当你站在一家书店里,忽然想到背包里的 Kindle,你可能又会感到某种矛盾和不安。这种不安大概来源于这个念头:这家书店有可能会消失,消失的原因很可能与电子书有关。想到这一点,你可能会不自觉地再仔细看一眼这家书店的每个角落,希望把它在记忆里刻得更深一点。

于是你会想:也许一切都无法永恒,也许一切都会变成过眼云烟,也许科技给我们带来很多方便,又会让我们失去很多美好的东西。你最后决定用这样的想法聊以自慰:不论是印在纸上,还是显示在屏幕上,文字的意义在于和读者相遇。如果你的文字是真正的好文字,也许它们能够在读者的记忆里获得永恒。



附:关于电子书的微访谈(答《城市画报》)

你的电子阅读史有多长时间?

如果把在电脑上看书也算作电子阅读的话,那就有十多年了。如果把电子阅读严格定义为通过电子书阅读器(比如Kindle、iPad)读书,那么我的电子阅读史应该是从2010年开始的,那年我买了一台Kindle。

你的电子阅读工具都有什么?

电脑、Kindle、手机等。

你的各种电子书的来源是什么?其中最贵的一本电子书价格多少?

来源包括自己花钱买的电子书(大部分是Kindle版的英文小说)、免费下载的电子书、出版界朋友赠阅的PDF版书稿或样书、作家朋友的书稿等等。Kindle版的小说在售价上基本相差不大,我买过最贵的大概在15美元左右,比如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的《自由》(Freedom)。

你的纸质阅读与电子阅读的时间比例大约是?

如果把上网、看报纸等所有和文字有关的阅读都包括在内,那我平时大部分时间的阅读应该算是电子阅读。如果仅限于读书,那么我最近读电子书和读纸质书的比例大概是2:1左右。

目前,你的“阅读”里有什么成分(比如纸质书、电子书、信息集合阅读、视频、微博等)。哪一种比重最大、依赖性最强?

纸质书、纸质报刊杂志、Kindle版电子书、网页浏览、手机阅读等等。其中上网的依赖性最强、比重最大,虽然收获并不是最大。

你最经常的几个电子阅读的时间/场景是什么?

我的工作环境就在电脑前,所以几乎随时都在进行“电子阅读”。从几个月前开始习惯于在外出时看手机上的东西。但我在直觉上没把这些算成“读书”。当我认为自己在“读书”的时候,我一般是离开电脑屏幕,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或者Kindle,比较专注地阅读。

说说你有过的新鲜阅读体验。

对我来说,电子阅读本身并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新鲜的阅读体验,只不过是信息来源比较快、阅读比较方便而已。虽然现在不少电子书加入了多媒体、可以“互动”,但除了用于教学方面的书(比如学外语的电子书可以发声、学舞蹈的电子书可以播放视频等等),我还没看到太多文史类电子书在多媒体、“互动”方面做得特别好的例子。

请分享几个你用完后暗自激动,想向朋友强烈推荐的阅读工具/阅读来源。它最精彩好玩的地方是什么?

Kindle值得推荐,虽然比起iPad来Kindle在速度和反应上差了很多,但它最大的优势是读起来不费眼,可以像读纸书一样长时间阅读。另外有一种大号(9.7吋屏)的Kindle,是我见过的读PDF最好的工具。

请分享一个你听过的与电子阅读有关的有趣新闻/信息/说法/想象。

前一段时间有人揣测苹果公司有可能正在研发一种结合了LED和电子墨水(E-ink)的混合型显示屏,这种显示屏可以在用户看视频、玩游戏的时候通过LED来显示(保证速度快),如果用户阅读文字,屏幕就自动切换成用电子墨水显示(保证长时间阅读不费眼、少耗电)。我想如果这种技术真能实现并且用在iPad上,那使用电子墨水技术的Kindle就可能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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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作家朗读自己的作品

大概很多作家都有过签名售书的经历。钱锺书先生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去认识下蛋的母鸡?”这话应该是作家不想露面时的托词,对于读者来说,想见见下蛋鸡本尊这件事儿说起来再合情合理不过。

在欧美,作者签售时有个传统,就是朗诵自己新书的片段,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左右,可以是书的第一章,也可以随便挑选书里的内容读读。读者借这个机会满足了“看下蛋鸡”的好奇心,作家借着朗读展示了自己的新作,不失为一种不错的营销手段。然而再往深里想,听作家朗读自己的作品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和看电影、听音乐会不同,阅读这件事从来不属于集体活动,需要读者各自在私下完成,于是阅读就少了一个“集体共享”的机会。而当大家坐在一起听人朗读(尤其是当朗读者正是写出这些文字的那位),在那一刻,纸上的文字便忽然享受了一种“接受众人集体参拜”的礼遇,那种气氛,那种仪式感,有时候还真不亚于听讲经和布道(即使那位朗读者写的东西很烂)。

并不是所有的作者都善于朗读,大概也有不少作家讨厌当着众人读自己的作品。另外此举在国内目前好像并不流行(其实这事儿值得推广。想想看,读者大老远跑来,除了见你一面之外,总希望听你开口说点儿什么,你可能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你可能担心聊多了露怯,但是,念念自己写的东西——这是一件多么简单而讨好的事情啊。)

最近在某国外网站读到一篇文章(链接在此),文中收集了十余位已故著名作家朗诵自己作品的音频,其中不乏颇为珍贵的录音。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让人感觉几乎是位古人,但这位生于 1882 年的女作家曾于 1937 年在 BBC 电台朗读过自己的一篇随笔,录音里伍尔夫的英伦口音颇显知识分子的高雅气质。和伍尔夫同龄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也留下过一段朗读《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的录音,那是一本公认写得晦涩难读的小说,而作者有些古怪的声音也和这种晦涩气质颇为应和。我以前从没听过、也没有想象过海明威讲话会是什么样子,这次听到他的一次朗读录音,语调缓慢、坚定、高昂、夸张,不像作家在朗读自己的作品,倒像是面临世界大战威胁的美国总统在广播里向全国民众发表参战演说。听杜鲁门·卡波蒂(Truman Capote)朗读《蒂凡尼的早餐》,不知情的人光凭声音可能会错以为朗读者是一位老太太(一位既有腔调、又有幽默感的老太太)。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读《好人难寻》时一口南方口音,语速很快,好像急于完成这次朗读。T·S 艾略特(T.S. Eliot)朗读名诗《荒原》时让人感觉缺少必要的抑扬顿挫,念诗像念经,听的时间长了难免会犯困。而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正好与之相反,在背景爵士乐的伴奏下愣是把一段出自《在路上》的平淡文字读得像一首充满激情的诗。

作家是文字的创作者,他们对自己的文字负责,并不需要对自己的声音负责。但是听着他们的文字由他们本人的声音朗读出来,我们大概会感觉和他们离得更近一些。

以下是十一位作家朗读自己作品的录音片段。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伍尔夫于 1937 年 4 月在英国 BBC 电台做了一个题为《 Craftmanship 》 的演讲,后来这次演讲被收录于她的随笔集《 The Death of the Moth and Other Essays》之中。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

朗读《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的片段。


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

朗读《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片段。

 


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

朗读《威尼斯的亨利酒吧》(In Harry’s Bar in Venice)


T·S艾略特(T.S. Eliot)

朗读《荒原》(The Wasteland)


弗兰纳里•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

朗读短篇小说《好人难寻》(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

朗读《洛丽塔》(Lolita)片段。


杜鲁门·卡波蒂(Truman Capote)

朗读《蒂凡尼的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


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

朗读《嚎叫》(Howl)


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

朗读《在路上》(On the Road)片段。


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

朗读《冠军早餐》( Breakfast of Champions)

(部分资料来源:Flavorwir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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