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我读的最多的一位作家就是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看完了600页的《荒野侦探》和900页的《2666》之后,我以为已经把这位作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找来一本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s on Earth,英文版),一口气读完,发现此人的短篇小说也很好看。
当你喜欢一位作家,真正让你喜欢的往往是这位作家的气质。尽管有些人是公认的名家,写的东西被已认为是经典,但假如这位作家的气质不合你的胃口,那你也不会有那种特别亲切的阅读快感。约翰•厄普代克和索尔•贝娄都算得上大师,但他们的短篇小说我翻看过之后都不怎么喜欢。不喜欢的可能就是这两个人的气质。想起厄普代克,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位混得很好、生活体面、时不时给《纽约客》写写书评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他笔下的人物也是同样的中产阶级,他们衣食无忧,但往往内心空虚,所以时常闹些婚外恋什么的——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儿。一眼扫过这种小说(还有它们像西装一样规整而风度翩翩的文字),我的感觉往往就是两个字——空虚。但还有另外一种作家,比如,波拉尼奥,想起这个人,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在欧洲各地到处流浪的落魄文人,放荡不羁,经常穷困潦倒,经历过各种怪事、碰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诗人的激情和颠覆一切的冲动。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是有魅力的。
《人间最后的夜晚》一共收集了作者的十四篇小说,大部分让人感觉带有半自传或纪实的性质(小说里经常出现波拉尼奥本人,而在几篇第三人称叙事的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个叫作B的人物,很明显,B是波拉尼奥名字的缩写)。《Sensini》写的是“我”邂逅的一位流亡作家,此人生活拮据,于是靠参加各种文学比赛赚取奖金为生,从他那里“我”学到了把一篇小说稍稍改头换面投往多处的把戏。《Enrique Martin》的主人公是一位水平糟糕的诗人,他最后变成了给低俗杂志写科幻文章的写手。《一场文学历险》(A Literary Adventure)是一个略带幽默色彩的故事:主人公B写了一部小说,其中暗讽某位著名作家,没想到那位著名作家撰文高度评价该书,主人公坐卧不安,怀疑事情背后藏有阴谋,于是想方设法去和那位作家见面。《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 on Earth)写的是一对父子,父亲是一位退休的拳击手,儿子是一个沉溺于诗歌的十多岁的男孩。小说细写了这对父子开车到某地度假的过程,气氛塑造得极好。
这些小说的魅力到底来自哪里?一方面,波拉尼奥笔下的那些人物本身具有魅力。假如要对这些人做一个概括,那么可以说,他们都是内心充满激情的人(而非生活空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无不处于一种近乎失败的境地。激情和失败的结合,产生出一种迷人的伤感气氛。另外,波拉尼奥的叙事采取了一种近乎原始、似乎毫无技巧可言的方式。作为对比,让我们看一下大部分当代欧美小说的叙事风格:
在汽车还没有翻过小山——附近的人都把这稍稍隆起的土堆称为小山——的顶部时,卡拉就已经听到声音了。那是她呀,她想。是贾米森太太——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了。她站在马厩房门的后面——只是在更靠内里一些的地方,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让人瞥见——朝贾米森太太驾车必定会经过的那条路望过去,贾米森太太就住在这条路上她和克拉克的家再进去半英里路的地方。
——摘自艾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逃离》,李文俊译
再看一下波拉尼奥的叙事风格:
我和森西尼成为好友的过程有些不同寻常。当时我二十出头,穷得比不上一只教堂里的老鼠。我住在吉罗那郊区一间看上去快要坍塌的房子里,那间房子是我姐姐和姐夫搬到墨西哥之前留下来的。我刚刚丢了一份在巴塞罗那的露营地巡夜的差事,那份工作让我夜里不喜欢睡觉的习惯更加严重了。
——摘自《Sensini》,比目鱼译
这种类似讲故事的方式其实是被很多欧美作家有意回避的,他们似乎把“要展示,不要讲述”(Show, don’t tell)的原则特别当回事儿,叙事腔调非得搞得很有“小说味儿”不可。然而,很多拉美作家好像根本不受这个约束,博尔赫斯的每篇小说都是这种讲故事的腔调。虽然波拉尼奥也可以轻松地使用“小说味儿”的叙事方式(这在《2666》中有所显示),但在短篇小说中他显然更喜欢这种毫无雕琢的笔调。这种笔调能让读者产生一种听故事的欲望,让那些故事更加吸引人了。
我不喜欢太过完整的短篇小说。想想欧•亨利的那些短篇,当你读了一遍,在结尾处吃了一惊之后,有多少人愿意重读一遍?——那篇小说已经一览无余,毫无余味。短篇小说高手懂得“留白”,懂得不把故事讲得太完整、太通透。波拉尼奥显然也懂得这一技巧,这篇集子里有几篇小说的结构很像博尔赫斯的《南方》。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处,我们得知主人公正面临一场匕首肉搏战的生死挑战,但博尔赫斯并没有告诉我们肉搏战的结果,却将小说结束在一个仿佛悬在半空的句子:“达尔曼紧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

年底前收到寄自上海的一本小书——陆灏的《看图识字》。这套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小三十二开精装本“海上文库”的装帧本来就十分精美,翻至扉页,又见陆灏的小楷毛笔题字,娟秀雅致,极见功力,配朱红色小印章一枚,令人赏心悦目。
陆灏(笔名安迪、柳叶),人称陆公子,当年主持《万象》,如今主编《上海书评》。梁文道曾写过《万象》和陆灏:“这本杂志背后的作家叫做陆灏,有‘沪上美男子,当代邵洵美’之称,可是《万象》没有他的玉照,甚至看不见他的署名,更别提什么编者前言或后记了,实在是低调得很有性格的编辑。”钱锺书曾评价陆灏说:“你的毛笔字和文理都使得我们惊叹。具有如此文才,却不自己写作,而为人作嫁,只忙于编辑,索稿校稿,大似美妇人不自己生男育女,而充当接生婆。”
我在上海住了一年多,直到临近离开时才见过陆灏一两面。没怎么细聊,但听陆灏说,他每天睡前都坚持写一会儿毛笔字。
这本《看图识字》是陆灏本人的第二本书,前面还有一册《东写西读》。《东写西读》也是“海上文库”系列中的一本。搬到香港后,我发现香港书店里出售的内地作家的随笔并不算多,但很多书店里都可以见到繁体字版的《东写西读》。
《东写西读》和《看图识字》都是随笔集。陆灏写的东西读起来更像文人笔记,很多文章感觉是随手写来,不温不火,如一道淡茶,绝不张扬却有底蕴、有情趣。
零九年最后一晚,在港岛冯唐家里小聚,随便聊起周氏兄弟的文笔。我说,周作人的文字到底好在哪里?冯唐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雕刻着怪兽的古玉,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枚没有任何雕琢的玉镯,说,鲁迅的文字就像这块兽形玉佩,而周作人的文字就像这个玉镯,虽然没有任何花纹、雕琢,但处处雅致,完美而适度。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在上海福州路一家萧条的旧书店里翻书,无意中拿起一本大概因滞销而折价出售的随笔集,作者不知是何人,书名也从未听过,内容大概是一位旧时文人的文章结集。唯一有些特别的是该书为英汉对照版,那些文章本来是用英语写成,此书将英文原文和后人的汉译一并收录。随便读了其中几段英文,却立刻被其吸引以至于有些吃惊:原来那些文章是一些谈论当时(民国时期)文化名人的人物速写,其描述对象包括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玉春、吴宓等人;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的英文文笔——那些用英语写成的句子既文气典雅又幽默机灵,行文流畅洒脱,毫无旧时代文章的陈腐之气,让人难以相信它们出自一位民国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手,反倒像是刚从最近一期《纽约客》上直接COPY下来的文字。不由得心中感叹:那个时代确实出过不少牛人啊。
但我当时并没买那本书,也没记住作者的名字。直到后来有一次遇见陈子善老师,聊天中提起那本旧书,子善老师却当即说出了作者的名字——温源宁(陈老师说:“记住,姓温的有两个人最厉害——温|家|宝和温源宁”)。
后经考证,我在旧书店里遇到的那本书是岳麓书社出的《不够知己》。最近在网上搜到该书另外一个版本的电子版,书名叫《一知半解及其他》(南星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遗憾的是这个版本只有温源宁文章的中译,没有英文原文(但其翻译水平似乎高于《不够知己》)。
温源宁(1899-1984),英国剑桥法学硕士,曾于北大、清华、北平女子师范学院等处任教,讲授西洋文学,1935年与林语堂等合办英文杂志《天下》,后定居台湾,直至去世。温源宁于1934年用英文为《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 Weekly)撰写关于当时文化名人印象记的专栏文章,后结集出版单行本,书名叫做《Imperfect Understanding》,有人把这个书名译成《不完美的了解》,也有人译为《一知半解》,而《不够知己》则是钱锺书的译法。
钱锺书写过一篇该书的书评,说“温先生……写了二十多篇富有春秋笔法的当代中国名人小传,气坏了好多人,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的”;称温源宁的文笔“轻快、甘脆、尖刻,漂亮中带些顽皮”。
(感谢网友Peter提供的英文原文,中文摘自南星先生的译本)
(写徐志摩:)Let no woman flatter herself that Tse-mo has ever loved her; he has only loved his own inner vision of Ideal Beauty. Even a pale cast of that Ideal in any woman, Tse-mo loves. His burning incense at many shrines is no disloyalty, but rather it is the essence of his loyalty to his Ideal. Like the shift and play of shadows on a bright summer day, Tse-mo flits about from one girl-friend to another: but inasmuch as the shadows are caused by one sun, so also is Tse-mo's love due to only one thing—his vision of Ideal Beauty.
哪个女人也不要因为志摩爱过她而得意;他仅仅是爱过自己内心里的理想美的幻象罢了。甚至若有一个女人现出来符合理想的模糊影像,他也爱。他在许多神龛前烧香,并非不忠,倒可以说正是忠于他的理想的必然表现。像一个晴朗夏日里飘来荡去的影子一样,志摩从一个又一个女友身旁轻轻掠过;正如那些影子是一个太阳映照出来的,志摩的爱恋也是来自一个源头,即他的理想美的幻象。
(写周作人:)Ways quiet as a mouse, never raising his voice above a whisper, almost old-womanish in his gait, Mr. Chou has yet that something aloof about him—is it coldness or well-mannered contempt?—which keeps men sufficiently at a distance, for him to see them as an amused spectator. His very gentleness in the outward ceremonies of conversational address is a sort of barrier to any warm intimacy with him.
周先生总是温文尔雅,静若处子,说话如窃窃私语,走路几乎像老太太;然而,他有那么一种超脱之态,(是不够亲切呢,还是暗中藐视呢,很难说。)人们在他面前,便难以无拘无束,他冷眼旁观,也许不免窃笑。他清淡对客,文质彬彬,正是这种文质彬彬,叫人无法对他亲亲热热。
(写吴宓:)A head shaped like a bomb, and just as suggestively explosive, gaunt, wan in colour, with hair threatening to break out all over the face, but always kept well within bounds by a clean shave every morning, rugged, with very prominent cheek-bones and sunken cheeks, and eyes which stare at one like glowing coals—all this set on a neck too long by half; and a thin body, as strong and as little elastic as a rod of steel!
他的头又消瘦,又苍白,形如炸弹,而且似乎就要爆炸。头发好像要披散下来,罩住眼睛鼻子,幸而每天早晨把脸刮干净,总算有所修正了。他脸上七褶八皱,颧骨高高突起,双腮深深陷入,两眼盯着你,跟烧红了的小煤块一样——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长半倍的脖颈之上;那消瘦的身躯,硬邦邦,直挺挺,恰似一条钢棍。

好像是几年前某次来香港时开始注意这本小杂志的。大概是在旺角西洋菜街的一家窄小的二楼书店里,在近门口处堆在地板上的一堆杂志中间发现了一本可以免费取阅的薄薄的刊物,名叫《读书好》。后来坐在去深圳的列车上翻看这本只有三十多页的彩印读书杂志,窗外是青山和明朗的阳光,一本小杂志带来的愉悦不亚于车窗外的风景。
一本读书杂志自然少不了新书介绍、书评、访谈之类的文章,但《读书好》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专栏,叫做“量身阅读”,由梁文道主持。这个专栏根据读者来信提出的具体要求专门为该读者推荐适合他/她的书籍,每期刊登一、两篇读者来信(其中手写的来函均以原件影印形式刊出),然后附上梁文道的回信。例如有读者希望读到关于法国生活的书,梁文道向她推荐了林达的《带一本书去巴黎》、鹿岛茂的《巴黎时间旅行》、David Harvey的《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和Graham Robb的《The Discovery of France》。读者来信提出的问题有时候并不十分“靠谱”、甚至略显幼稚可笑,但梁文道也一一作答,并耐心指出这些读者思维上的短路之处。
今天中午我在一家茶餐厅一边吃午饭一边翻看了《读书好》的最新一期——第26期,读到几篇关于法兰克福书展的专题文章。住在香港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同时读到来自两岸三地以及国外的新书,而《读书好》的新书介绍中一般都包括简体字、繁体字和英文原版的书籍。
《读书好》并无特别“高深”的文章,内容平实,面向普通读者,印刷排版朴素、舒服。这本免费读书月刊在香港这样一个地方能坚持二十多期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我希望这本小杂志变成周刊,但这个愿望大概难以实现,不过我会在每个月的月初去某一家小书店,在书架间徘徊、游走之后,取一本薄薄的《读书好》带回家。
链接:《读书好》杂志网页
(刊于2009年11月15日《上海书评》)
什么样的小说可以算得上“高难度”小说?试想一下,有这么一本长篇小说:它的时间跨度超过一千年,它的故事分成六个部分,分别发生于1850年、1931年、1975年、本世纪初、克隆人随处可见的明天以及人类大毁灭后的未来;每一部分的讲故事方式都不尽相同:有日记体、书信体,甚至采访记录体;各部分的文字风格全然迥异——从咬文嚼字的旧式文风,到简练直白的当代风格,直至味如嚼蜡的未来文字,读起来有的像文学小说,有的像通俗小说,有的像科幻小说;而这六个故事的讲述顺序又极为罕见——其中五个故事讲到一半即被中途搁置,而后又按照与原来相反的顺序被补充完整,于是这部小说呈现出1-2-3-4-5-6-5-4-3-2-1式的奇异结构……这样的一本小说,大概可以算得上“高难度”了吧。
这里所说的,就是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的长篇小说《云图》(Cloud Atlas)。
大卫·米切尔生于1969年,今天应该仍属青年作家之列(《格兰塔》杂志2003年公布的“英国最佳青年小说家”名单中可以找到他的名字)。此人至今为止出版过四部小说:1999年的《幽灵代笔》(Ghostwritten)由发生于世界各地的九个故事交织而成,结构复杂、文字风格变化多端;2001年出版的《九号梦》(number9dream)讲的是一个发生在日本的少年寻父的故事,这部小说把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获得了布克奖的决选提名;《云图》出版于2004年,同样进入了布克奖的决选;2006年出版的《绿野黑天鹅》(Black Swan Green)带有半自传性质,写的是一个小男孩在某个英国村庄的经历。
美国《时代》周刊曾于2007年将这位名气并不很大的作家收入“世界一百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列,并赞曰:“大卫·米切尔的精湛技艺吸引评论家们去把他与托马斯·品钦、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等富有革命性的当代作家相提并论,而他本人是在耕耘一片属于自己的独特田地,他吸收来自美国作家(如保罗·奥斯特)、英国作家(如马丁·艾米斯)和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树)的营养,培育出一批具有完全独创性的根基奇特的果实。”
我读米切尔的小说始于英文版的《幽灵代笔》,该书虽然也算得上“高难度”,但读起来并不吃力,而《云图》的英文版却让人望而却步——书中出现的古旧英文以及作者杜撰出来的“未来英文”足以给那些英语并非第一语言的读者(甚至应该包括部分讲英语的读者)造成阅读障碍。不久前,《云图》的台湾版繁体中译本面市,于是终于借助这个译本读完了这部小说。可以想见,翻译这样的一本书绝非一件易事。
阅读《云图》就像经历一次奇异的旅行。翻开小说,在题为《亚当·尤恩的太平洋日记》的第一章,读者读到的是一份写于1850年左右的日记手稿,作者是一位远赴南太平洋履行公务的美国公证人,名叫亚当·尤恩。在滞留查塔姆群岛期间,尤恩了解到关于当地原住民莫里奥里人的一些历史,得知这个喜好和平的族群曾受到来自毛利人和白人殖民者的双重奴役。此后尤恩乘坐的商船重新起航,他在海上搭救了一位偷渡的莫里奥里人。大帆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向美国驶去,小说的这一章节却突然结束,结尾竟然是一个不完整的句子(该书中译本的编辑曾专门撰文声明:小说第51页并不存在印刷错误)。
小说这一部分对十九世纪太平洋殖民地岛屿的气氛塑造以及对航海旅行的描写都颇见功力。作者在本章有意模仿几个世纪前的旧式文风,使用了不少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生僻字眼。米切尔曾经坦言:本章文字模仿的是麦尔维尔的《白鲸》(Moby Dick),他从这部经典名著中收集了很多带有十九世纪特色的词汇,并把它们植入《云图》之中。遗憾的是,这种古旧文风在中译本中几乎没有表现出来。译者在翻译本章时也许可以仿效早期白话文的风格,多用一些半文言的词汇,以求达到“做旧”的效果。
当第一章的故事仍然悬在半空,小说却已经进入第二章。时间前进到1931年,主人公变成一位生不逢时、负债累累、想靠投机摆脱困境的青年音乐家。正如标题《寄自日德坚庄园的信》所示,本章完全由这位名叫佛比薛尔的英国青年寄给友人的书信组成。为了谋生,佛比薛尔主动投靠一位已经几乎丧失创作能力的年迈的音乐大师,充当他的音乐抄录员。随着两人的合作,主人公发现自己正逐渐变成给大师代笔的枪手。小说这一章节与前一章之间起初看不出有任何联系——直到主人公读到一本旧书,而那本书的内容正是第一章中的日记。
佛比薛尔也许是全书众多人物当中被塑造得最为丰满的一位。他的书信勾勒出一派欧洲庄园的风貌,文字时常直抵主人公的内心最深处,而且字里行间夹杂着许多音乐术语,造成一种奇特而优美的文字效果(小说这一部分的译文大概是六部分中最让人赏心悦目的):
梦到我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一个个陈列架上堆满古董瓷器,只要我稍微移动一下,就有可能让几个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事情真的发生了,但是店里非但没有碎裂声,反倒响起一个庄严的和弦,半大提琴,半钢片琴,D大调(?),持续四拍。我的手腕碰到一个明朝花瓶,花瓶从底座上翻落——降E调,所有弦乐器一起演奏,荣耀、超卓,天使也感动得落泪。
当小说进入第三章《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读者会开始习惯这种将一个故事讲到一半随即另起炉灶的叙事结构。这一章的故事发生在1975年的美国,主人公露薏莎是一位就职于某家八卦小报的记者。她偶然认识了一位名叫希克斯密的老科学家(眼光敏锐的读者会立刻发现:这位希克斯密正是小说前一章中那些信件的收信人,而在这一章,那些书信最终会被女主人公读到),通过这位老人,露薏莎了解到当地一家核电厂背后的黑幕。这位正直的记者决定调查这一事件,但接踵而来的种种阻挠却让她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小说这一部分在情节上类似好莱坞的悬念、动作片(这里有幕后黑势力、无情的杀手、追车镜头和爆炸场面),在文字风格上则接近于美式通俗侦探小说和通俗罪案小说(仿的是雷蒙德·钱德勒和约翰·格里森姆?)。“纯文学”作者往往瞧不起通俗小说,可是,如果让写“文学小说”的作家们去写通俗作品,并以是否能吸引读者来做评判标准,那么这些人其实也未必都能行。但可以肯定,大卫·米切尔在这方面没问题。
作者在第三章结尾处故伎重演,让小说在一个生死关头戛然而止,然后把读者带入第四章——《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经验》。故事发生在英国,时间大概是本世纪初。主人公卡文迪西是一个总是厄运缠身的老年出版人。为了躲避流氓的敲诈,他住进一家乡间疗养院,却发现这里简直像一个难以逃脱的地狱。这个故事到后来开始有些《飞越疯人院》的味道。它是如何与前一个故事发生联系的呢?是这样的:主人公读到了一份小说手稿,那部小说正是《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
小说第四章恢复了“纯文学”的语言风格——英国味儿十足、带有黑色幽默色彩的第一人称叙事(事实证明,大卫·米切尔更善于使用第一人称讲故事)。聆听这位背运、暴躁的主人公玩世不恭、骂骂咧咧的讲述,读者可能会想起另一位风格相近的英国作家——马丁·艾米斯。
读者在第四章的结尾(当然,这个故事至此同样只讲了一半)似乎可以嗅出一些“超现实”的味道,而当小说进入第五章(《宋咪-451的祈录》),读者会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篇彻头彻尾的科幻小说。这是一个对人类进行大规模克隆已经成为现实的未来世界。在这一章,我们读到的是一位不满于被“纯种人”奴役、试图发动叛乱的女性克隆人(名叫“宋咪-451”)在被执行死刑前的采访记录。在那个年代,品牌名称似乎已经取代了商品名称,电视机叫“索尼”,照相机叫“尼康”,而大批的“量产人”(即克隆人)被培训成侍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餐厅为“纯种人”服务。在这一章,女主人公偶然观看了一部极老的“迪斯尼”(即“电影”),它的片名就叫《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经验》。
这个故事很容易让人想起赫胥黎的反乌托邦小说。小说这一部分完全由一问一答的采访记录构成,虽然这种叙事形式颇为新颖,但这些文字本身并无太多精彩之处。
小说第六章题为《史鲁沙渡口及之后的一切》,这一章是整部小说的“中轴”,也是唯一未被打断、从头至尾连续讲完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更加遥远的未来,人类经历了一场(因自身的贪婪而引起的)浩劫,文明已丧失殆尽,地球上只剩下一些侥幸存活的人群,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早期的原始人并无二致。在这一章,克隆人宋咪成了某个部落的崇拜偶像,而载有她访谈内容的一个“祈录”(某种录影设备),恰好落入本章主人公的手中。
小说这一部分的叙事者是一位部落中的长者。作者为主人公“创造”了一种“未来原始人”的独特语言。以下为其中一段的英文原文:
Old Georgie's path an' mine crossed more times'n I'm comfy mem'ryin', an' after I'm died, no sayin' what that fangy devil won't try an' do to me …
这段话在中译本中被译为:
老乔治底路及我底路交会的次数,比我能轻易回想起底还要多得多,而且在我死后,谁敢保证那只尖牙恶魔不会想对我……
不难看出,译者有意把“的”字换成“底”字,来表现这种语言的不同寻常。然而这种译法似乎还不足以表现原文的简陋粗鄙(反倒让人读出一些“五四”时期白话小说的味道)。我觉得,可以在译文中掺杂一些语法错误,加入一些错别字或近音字(比如用“四”代替“是”,用“偶”代替“我”),同时避免使用过于文绉绉的词语(如“交会”),这样也许更能还原原文的语言特色。
写至此处,《云图》中的六个故事都已介绍完毕,但是小说到这里只进行到一半多一点(准确地说,是完成了十一分之六)。在第六章结束后,作者让时光倒转,重新折回第五个故事,拾起讲至一半的克隆人宋咪的历险,并把那个故事讲完。随后,读者又被带回第四、第三、第二和第一个故事,依次目睹它们的结尾。
卡尔维诺在他著名的小说《寒冬夜行人》中给读者展示了十篇风格不同的小说开头,但他并没有提供这十个故事的结局。大卫·米切尔的《云图》正是受了这部小说的启发。但米切尔并不想完全模仿卡尔维诺,他决定在小说中央竖起一面镜子,让那些被打断的故事按照它们的镜像顺序依次进行到底。于是阅读《云图》就像经历一场跨越千年的时间旅行,而机票是双程的,旅客到达最远处之后按原路返航,最终又回到了出发点。
在《云图》的第二个故事(《寄自日德坚庄园的信》)中,身为音乐家的主人公一度潜心创作一首名叫《云图六重奏》的乐曲——
一首“为重叠的独奏者所写的六重奏”:钢琴、单簧管、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及小提琴,每个乐器都用独特的调性、音阶及音色表现。在第一部分,每首独奏曲被下一首独奏曲打断;在第二部分,之前被打断的独奏曲再依序继续演奏下去。革命性的结构?或者只是耍花招?
可以肯定,小说《云图》带给读者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叙事花招。这部小说是大卫·米切尔的个人独奏,但他却像一位精通多种乐器的演奏高手,能够让笔下的文字变幻出如钢琴、单簧管、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小提琴一般完全不同的美妙音色(由于翻译的局限,作者文字风格的变化多端在台版中译本中表现得不甚明显)。同时,这位作家似乎可以轻松自如地让笔下的故事发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幽灵代笔》中的九个段落发生于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四川、蒙古、俄罗斯、英国和美国;《云图》中六个故事的发生地分别是新西兰、比利时、美国加州、英国、韩国和夏威夷。小说《云图》的历史跨度显示出作者可以在时间纵轴上轻松游走的能力:从奴隶制尚未完全废除的十九世纪直至人类文明毁灭后的未来——米切尔对历史的详熟和对未来的想象力都令人叹服。阅读这部横跨千年的小说,读者会在这六个故事中发现一些重复出现的主题:人类的贪婪、掠夺以及各种形式的奴役。这部小说足以触动人心、让人思考——这,可不是单靠耍耍花招就可以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