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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卡佛的小说《为什么不跳个舞呢?》(翻译练习)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是一位颇受推崇的美国小说家,据说对八十年代短篇小说在美国的复兴起了重要作用。卡佛以短篇小说著称,其写作风格常被称为“简约主义”。卡佛在美国文学界享有重要地位,在国内也有很多粉丝,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本得到普遍认可的卡佛小说中译本在国内出版。

我接触雷蒙德•卡佛小说的时间不长,最近买了一本英文版的卡佛短篇小说集《Where I'm Calling From》,挑选了其中一篇篇幅较短但比较有名的小说《Why Don't You Dance?》译成了中文。等以后有时间再写篇文章分析一下卡佛和这篇小说。


 

为什么不跳个舞呢?

雷蒙德•卡佛 (比目鱼 译)


   他在厨房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开始打量那些摆在房前空地上的卧室家具。床垫上的罩子已经被扒光,印花床单和两个枕头一起躺在梳妆台上。除此之外,眼前的景象和他们卧室里原来的布局几乎没什么差别——一个床头柜和一架台灯摆在床属于他的这一边,另一个床头柜和另一架台灯摆在她的那一边。
   他的一边,她的一边。
   他一边小口喝着威士忌酒一边这么想。
   梳妆台立在离床几尺远的地方。那天早晨他已经把梳妆台抽屉里的东西装箱,那几只纸箱现在正躺在客厅里。梳妆台旁边放着一个便携式取暖器,床脚立着一把藤椅,上面扔着一只装饰房间用的枕头。那套抛光铝制厨具占据了房前车道的一部分空间。餐桌上盖着一块黄色平纹布,那块布很大,是件别人送的礼物,多余的部分垂在桌子四周。餐桌上摆在一盆植物,旁边有一盒银质餐具,还有一架唱机,那也是一件礼物。一台体型庞大的电视机立在茶几上,几步远的地方放着沙发、椅子和一架落地灯。顶着车库门放着一个写字台,上面堆着一些日用工具,还有原来挂在墙上的一只钟和两幅画。房子前面的车道上扔着一只装满杯盘的纸箱,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用报纸包着。那天早晨他已经清空了壁橱,除了放在客厅里的三只纸箱,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到房子外面。他还从屋子里用接线板把电线拉到门外,把所有的电器都接上电源。那些电器都能正常工作,和它们在房间里时没有什么两样。
   时而有车在这里减速,车里的人往这边张望,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想,如果换了他自己,他也不会停下来。
  
  
  
   “一定是这家人在甩卖家里不用的东西。”女孩对男孩说。
   女孩和男孩正在给他们的小公寓寻找合适的家具。
   “去看看那张床卖多少钱。”女孩说。
   “还有那台电视机。”男孩说。
   男孩把车开上房子前面的车道,然后把车停在了餐桌前面。
   他们下了车,开始仔细打量一件件东西。女孩摸了摸平纹桌布,男孩把食物搅拌机接上电源,调到“碎肉”档,女孩端起一只电火锅,男孩打开电视机,然后简单地调节了一下。
   男孩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看电视。他点上一支烟,朝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把火柴头扔进草坪里。
   女孩坐在床上。她踢掉鞋子仰面在床上躺下。她想,或许可以看到星星。
   “过来,杰克。试试这张床。拿个枕头过来。”她说。
   “感觉怎么样?”他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她说。
   他四下张望。这家人的屋子里没有灯光。
   “我觉得有点儿怪,”他说,“最好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家。”
   她躺在床上,让身体随弹簧一上一下地弹动。
   “先试试再说。”她说。
   他在床上躺下来,把枕头塞在脑袋下面。
   “感觉怎么样?”女孩问。
   “床很结实。”他说。
   她把脸转过来,把手放在男孩脸上。
   “吻我,”她说。
   “我们起来吧。”他说。
   “吻我,”她说。
   她闭上眼睛,搂住了他。
   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但他只是站起身来,并没有离开原地,装出一副在看电视的样子。
   街上左邻右舍的房子里都开始亮起了灯。
   “会不会很滑稽,你说,要是……”她边说边咧嘴笑,但没有把整句话说完。
   男孩笑了,但笑得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理由,他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女孩挥手赶走一只蚊子,于是男孩站了起来,把衬衫塞进裤子里。
   “我去瞧瞧有没有人在家,”他说,“我估计这家现在没人。不过要是有人在家,我就去问问这些东西他们想怎么卖。”
   “不管他们要什么价,砍掉十块钱。这么做准没错。”她说,“还有,我估计这家人可能急着要把这些东西脱手。”
   “那台电视机确实不错。”男孩说。
   “问问他们要多少钱。”女孩说。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沿人行道走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啤酒和威士忌。他看见了那辆停在车道上的车和躺在床上的女孩。他看见电视机打开着,那个男孩正站在门廊那里。
   “哈罗,”男人对女孩说,“你发现这张床了。很好。”
   “哈罗,”女孩边说边站了起来,“我刚才试了试,”她在床上拍了两下,说:“这床不错。”
   “是张好床。”男人说着把手里的袋子放来,从里面拿出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以为没人在家呢,”男孩说,“我们挺喜欢你这张床,那台电视机也不错,还有那个写字台。这张床你要多少钱?”
   “这张床我想卖五十块。”男人说。
   “四十怎么样?”女孩问。
   “四十就四十吧。”男人说。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只玻璃杯,把上面包着的报纸撕掉,然后打开威士忌的封口。
   “那电视机怎么卖?”男孩问。
   “二十五块。”
   “十五块你卖吗?”女孩问。
   “十五块可以。我十五块卖给你吧。”男人说。
   女孩望着男孩。
   “孩子们,你们想喝一杯吧?”男人说,“酒杯在纸箱里。我得找个地方坐会儿,我就坐在沙发上吧。”
   男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身子后仰靠在沙发上,打量着男孩和女孩。
  
  
  
   男孩翻出两个杯子,倒了些威士忌酒。
   “那么多足够了,”女孩说,“我那杯帮我掺点儿水。”
   她拖过一把椅子,坐到餐桌旁边。
   “那边水龙头那儿有水,”男人说,“打开水龙头就行了。”
   男孩举着兑了水的威士忌走了回来。他清了清喉咙,在餐桌旁坐下。他咧着嘴笑了笑,并没有喝杯子里的酒。
   男人眼睛盯着电视机。他喝完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又开始喝下一杯。他探过身去打开落地灯,那一刻他手里的香烟跌落到两个垫子间的缝隙里面。
   女孩起身帮他把烟拾了起来。
   “那你想买什么?”男孩问女孩。
   男孩掏出支票簿,把它举到唇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想要那个写字台。”女孩说,“写字台多少钱?”
   对于这个荒唐可笑的问题,男人摆了摆手。
   “你说个数吧。”他说。
   男人望着坐在桌旁的两个孩子。在灯光下,他从他们脸上看到了些什么,那种东西是美还是丑,让人难以判断。
  
  
  
   “我要把电视机关了,我想放首曲子。”男人说,“这台唱片机我也卖,便宜。你们出个价吧。”
   他倒了更多的威士忌,然后开了啤酒。
   “全部甩卖。”他说。
   女孩举起酒杯,男人给他斟满。
   “谢谢。”女孩说,“你真是个好人。”她说。
   “这东西上头。”男孩说,“我感觉有点儿头晕。”他摇晃着手里的杯子。
   男人喝完手里的酒,又倒了一杯,然后翻出那个装唱片的盒子。
   “挑一张。”男人对女孩说。他把那些唱片举到女孩面前。
   男孩在写支票。
   “这张,”女孩说。她只是随便选了一张,因为她根本没听说过唱片上印着的那些名字。她从桌边站起来,又坐下。她不想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我给你写支票,可以当现金支取。”男孩说。
   “好啊。”男人说。
   他们喝着酒。他们听着音乐。
   然后男人又换了一张唱片。
   你们两个孩子为什么不跳个舞呢?他想这么问问他们。他说:“为什么不跳个舞呢?”
   “我不想跳。”男孩说。
   “没事,”男人说,“这里是我的院子。你们想跳就可以跳。”
  
  
  
   男孩和女孩搭着胳膊,身体贴在一起,他们在车道上前后移动,他们跳着舞。音乐结束后他们又跳了一支。当那只曲子也完了,男孩说:“我醉了。”
   女孩说:“你没醉。”
   “嗯,我醉了。”男孩说。
   男人把唱片翻了个面。男孩说:“我真的醉了。”
   “来,和我跳舞,”女孩对男孩说,然后又对男人说。当男人站起来的时候,她伸开双臂迎了过去。
  
  
  
   “那边那些人,他们在看我们。”女孩说。
   “没关系,”男人说,“这是我的家。“他说。
   “让他们看去吧。”女孩说。
   “没错,”男人说,“他们以为这里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到过了,可他们没见过这个,对吧?”他说。
   他的脖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喜欢你的床。”他说。
   女孩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她把脸贴在男人的肩膀上。她把男人拉得更靠近自己一些。
   “你一定是绝望了吧。”她说。
  
  
  
   几个星期后,她说:“那家伙是个中年人。他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家门口。不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在他家门口的车道上。哦,老天。别笑。他给我们放那些唱片听。你看这个唱机,就是那个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破唱片。你会对这些破玩意儿感兴趣吗?”
   她不停地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每一个人。这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想试着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她放弃了这种努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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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三则

《我与兰登书屋》

我本人对出版界所知甚少,更没听说过贝内特•瑟夫这个人,若非朋友所赠,我是不会主动去读这本名叫《我与兰登书屋》的书的——一个书商的回忆录有什么好看的?估计是写给那些学者和书虫的吧。可是当我翻开这本书,读了十几页以后,我对这本书的看法就变了。原来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

在这本回忆录中,兰登书屋的创办者贝内特•瑟夫回忆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期间他的出版生涯,讲述了创办兰登书屋的过程以及在出版界的所见所闻。这本书的好看之处在于贝内特•瑟夫是一个很风趣、很会讲故事的人。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好像是在饭局上倾听一位侃爷神侃——这位爷绝对是个圈儿里人,作家、名人没他不认识的;这位爷讲话太有意思了,故事一个接一个,还时不时地爆料几把;这位爷虽说是个知识分子,可有点儿痞劲儿,喜欢时不时地犯个坏什么的;这位爷很幽默,冷不丁地就抖个包袱出来;而且,这位爷不是在胡侃,这位爷讲的都是真的。

阅读《我与兰登书屋》(贝内特•瑟夫著,彭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是一段轻松愉快的记忆。这本回忆录让人感觉到:一个人的兴趣如果能和他从事的职业正好统一(且能赚钱),那真是一种很爽的生活。

《阑尾》

我本人这几年很少读国内作者写的长篇小说。随便翻翻书店里的当代题材小说,我感觉主要有几个地方让我觉得失望(我的感觉不一定正确哦):很多文字功力好的作者写的都是那种奔着文学奖去的、想载入文学史的那种让人看着比较累(估计写得也累)的东西,而那些畅销书呢,怎么感觉文字读起来跟中学生作文似的?

偶然读到《阑尾》(姬中宪著,新星出版社,2007),一本来自一个非职业作家的描写当代市井生活的长篇小说,感觉作者姬中宪提供的这种阅读经验在文学性和可读性方面达到了一个不错的平衡。《阑尾》围绕着一位退休医学院教授、一个“海归”小女孩以及他们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勾勒出一幅当代市井风情画,文字功力扎实,笔调诙谐幽默,虽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但读起来很舒服,很轻松。

《阑尾》这本书让我感觉到:其实不一定需要什么特别独特的人生经验、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情节,只要善于观察、目光敏锐,好小说完全可以来自于我们自己身边的那些看似平凡而琐碎的日常生活。

《10 1/2卷人的历史》

我对那些写得特别怪的小说有着特别的热情。早就听说过英国后现代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那天当我在一堆旧书中发现这本《10 1/2卷人的历史》(林本椿、宋东升合译,译林出版社,2002),当即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后现代小说虽然古怪有趣,但很多可读性不强。《10 1/2卷人的历史》(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 ½ Chapters)这本书我倒是在不头疼的情况下顺利地读完了。这本书又让我回想起去年读过的大卫•米切尔的《幽灵代笔》(Ghostwritten),二者的相同之处在于整本小说更像是几篇独立的中篇小说的合集,但这些故事之间有着相互的联系。相比之下,《幽灵代笔》更接近通俗小说,而《10 1/2卷人的历史》题材更严肃一些(《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贯穿整本小说)。此外,朱利安•巴恩斯在不同的章节中变换了不同的文字风格,读起来让人佩服。

这本书由两名译者合译,我似乎可以看出两个译者文字风格上的差异。可以说,其中一个译者翻译得顺畅、老道,而另一个则略显生涩。不过总起来说,这本书的翻译还是不错的。(相比之下,朱利安•巴恩斯的另一本小说《福楼拜的鹦鹉》则翻译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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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上海国际文学节:In English Only

回国后有个现象我一直觉得挺奇怪:不论北京还是上海,最好的介绍当地文化娱乐的杂志好像都是面向老外的英文杂志:《That’s Beijing》、《That’s Shanghai》、《City Weekend》、《Time Out》,等等。这两年以来这些英文杂志成了我了解北京和上海文化活动和吃喝玩乐的重要渠道。虽然也有类似的中文杂志,但好像办得并不如英文版的好,你说奇怪不奇怪。

最近,春天来了,我从这些英文媒介上发现北京和上海两大城市都迎来了各自的国际文学节(International Literary Festival),北京国际文学节的地点在三里屯的Bookworm(3月6日至3月21日,链接),上海国际文学节的地点在外滩的Glamour Bar(2月29日至3月16日,链接)。看看活动安排,还都不错,从世界各地来了不少名气大小不等的作家,值得去听听。当然,几乎都是英文发言(估计没有中文翻译),内容也并不以聊中国文学为主。

我不太明白,国际文学节都开到我们这儿来了(已经好几届了都),我们自己怎么就没有一个定期举行的、有规模的、讲汉语的、谈中国文学的、对所有人开放的文学节呢?我们中国的作家不也一堆一堆的吗?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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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宇宙中心的KTV(虚拟白日梦)

(作者注:梦是对现实的虚拟,“虚拟白日梦”是对梦的虚拟。)

我梦见宇宙的中心是一座巨大无比的KTV。这座宏伟的建筑由不计其数的六角形包间组成,中间有巨大的天井,回廊的护栏低矮,从任何一个六角形包间都可以看到上层和下层,视野如此宏伟,仿佛没有尽头。

我梦见上帝的雇员——天使们,他们分散在一个个小包间里,夜以继日地监视着人间的每一个人。我梦见天使们拥有一套内容详尽的检索系统,通过包间里配备的一台17吋触摸式液晶显示器,他们可以随时挑选人间的任何一个凡人作为监视的对象。这套检索系统使用起来非常方便,触摸式液晶显示器上有“按性别选择”、“按地域选择”、“直接输入姓名”等几排按钮,一个天使只要伴随着“嘀、嘀”的声响,在显示器上轻轻按动几下,就可以在一系列按顺序排列的名字当中选择他们想要观察的对象。于是——

我梦见作为宇宙中心的KTV的每一个包间中都有一面巨大的投影式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天使们的观察对象——世间凡人——他们的日常生活、一举一动。仿佛有一台无处不在的、隐形的摄影机无时无刻地跟随着这些被观察对象,天使们面前的大屏幕上总是能清晰无误地显示出被观察对象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

这种日常性的观察工作有时会显得有些单调无趣,但天使们明白这是他们的职责,对此他们几乎没有怨言。当然上帝并没有要求天使们在工作时间不能给自己找些乐趣,有些天使喜欢一边观察一边吸烟,有些天使则喜欢在工作时饮用一些饮料(按动墙上的一个按钮就会有服务人员敲门进来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天使和上帝以及天使和天使之间是通过一套联网的对讲系统来进行交流的。每个天使的包间内都配有两个麦克风(其中一个备用),而投影式大屏幕的两侧墙上则悬挂着两个木质音箱。天使们可以通过麦克风讲话,通过音箱来听到上帝或者其他的天使的声音。

我梦见在一个起风的日子里,有人推门走进这座巨大无比、略显空荡的KTV。夕阳将这个陌生的造访者的影子投射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为这副超现实的、梦幻般的画面增添了一些莫名的神秘感。我梦见那个陌生的来访者正是我本人——一个迷途的宇宙散步者、一个孤独的时间旅行家、一个无名无姓的无国籍公民、一个没有记忆的老人、青年或孩子。大厅里那些早已习惯于陌生人造访的天使们对于此人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她们只是优雅地扇动几下翅膀,熟练地送出一些微笑,然后有礼貌但不失矜持地询问来者的目的。在这一刻陌生人选择了对语言交流的刻意回避,他对天使们露出微笑,那种笑容神秘而让人无法捉摸,它传递的信息似乎可以有无数种解读方式。

我梦见陌生人行走在这间作为宇宙中心的KTV的狭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弧形走廊上,一件白色的风衣包裹着陌生人瘦长的身躯,长长的衣摆在他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随着走廊屋顶上风扇吐出的阵阵微风不停地舞动,与陌生人那张毫无表情的、僵硬的面孔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

我梦见陌生人步入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型包间。在他拉开房门的一刹那走廊里惨白、刺目的灯光如同一条舞动的蟒蛇一般迅速地窜入光线昏暗的室内,并随着房门的关闭融化在屋子里寂静无声的空气当中。陌生人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天使孤独而疲惫地瘫坐在房间里的一张皮质的、带拐角的长沙发里,手里无力地拿这一只黑色的、顶部套有红色尼龙罩子的金属麦克风。

我梦见陌生人从风衣的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一把银灰色的、表情凝重的手枪,然后扣动扳机结束了那个天使的生命。

我梦见陌生人走到沙发前面,将天使的软弱得像塞满棉絮的布料玩偶一般的尸体推到一边。我梦见陌生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他看到房间里巨大的投影式屏幕上正有一个长发少女在某个无名海滩旁空旷的石子路上表情寂寞地行走。陌生人从死去的天使的手中拿过那个黑色的金属麦克风,打开开关。

他在这间作为宇宙中心的KTV里唱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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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契弗的小说《重逢》(翻译练习)

约翰•契弗 (John Cheever,1912-1982)是一位著名的当代美国小说家。我最近在卓越亚马逊网站上订购了一本英文原版的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The Stories of John Cheever》。今天一时兴起,翻译了其中可能是最短的一篇小说《Reunion》,作为英文翻译的练习。翻译水平有限,请多指教。

重逢

约翰•契弗 (比目鱼 译)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亲是在中央火车站。当时我正从阿迪龙达克斯我奶奶的住处去我妈在科德角租的一个乡间别墅。我给我老爸写了封信,说我要在纽约换车,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问他愿不愿出来和我吃个午饭。他的秘书回信说他可以和我当天中午在车站问讯处碰头,于是那天十二点整我看到我老爸从人群中向我走来。对我来说我老爸是一个陌生人,我妈三年前和他离了婚,从此我就再没见过他。可是那天一见面,我就立刻感觉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有那种亲生骨肉、命运相连的感觉。我感觉自己长大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而他能达到的极限也将是我人生奋斗计划的顶点。他是个个子高高、面貌英俊的男人,能再次见到他我真是高兴坏了!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和我握手。“嘿,查理!”他说,“嘿,孩子,我想带你到我的俱乐部去转转,不过稍微远了点儿,在六十街那头。要是你想不耽误早班车,我看我们还是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吧。”他搂着我的肩膀,我像我妈闻玫瑰花那样闻着我老爸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威士忌、须后水、羊毛线、鞋油和成熟壮汉体味的内容丰富的混合体。我特别希望有人能看到我们俩走在一起,要是有人能给我们俩拍个照就好了,我希望把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刻记录下来。

我们出了车站,沿侧街来到一家餐馆。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客人。吧台的侍者正在和一个送外卖的吵嘴,一个穿红外套的上了些年纪的侍应生在厨房门口站着。我们坐了下来,我老爸大声招呼侍者:“哥们儿!”他喊道,“管事儿的!说你呢!”他的这种大嚷大叫在空荡的餐馆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人服务吗?我们这儿等着呢!”他大叫,“快着点儿嘿!”接着他举起两手开始拍巴掌。我老爸的举动引起了侍应生的注意,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我们桌子跟前。

“您是冲我拍巴掌吗?”他问。

“别急,老板,别急!”我爸说:“要两杯吉布森鸡尾酒,这在您的服务范围之内吧?这种要求不过分吧?”

“我不喜欢别人冲我拍巴掌。”侍者说。

“我真该带着我的哨儿来。”我爸说,“我那个哨儿是专门给老服务员设计的——年轻的听不见。得了,赶快把您那个小本本儿、小铅笔拿出来,把这眼前这活儿给干了:两杯吉布森鸡尾酒。跟我重复一遍:两杯吉布森鸡尾酒。”

“我建议您到别处去用餐。”侍应生不动声色地说。

“怎么着?”我爸说,“这可是我听到过的最牛逼的建议。走吧,查理,别他妈在这儿瞎耽误工夫了。”

我跟在我老爸身后离开那家餐馆,然后走进另外一家。这次他没那么大嚷大叫的。我们的酒来了,他跟我聊了一会儿棒球比赛的事儿,然后拿起叉子一边敲打空酒杯一边又开始大声嚷嚷:“哥们儿!管事儿的!伙计!说你呢!能受累给我们照原样再来两杯吗?”

“这孩子今年多大了?”侍者问。

“怎么着?”我爸说,“这关你屁事?”

“对不起,先生。”侍者说,“可我不能再给这孩子上酒了。”

“那好,你听我说,”我老爸说,“我跟你这么说吧,纽约市的餐厅不只你这么一家。旁边刚开了家新的。查理,咱们走!”

他付了钱,我跟他出了门,走进另外一家餐馆。这里的服务生都身穿猎装式的粉红色外套,餐馆的墙上还挂着很多马具。我们坐下来,我老爸又开始嚷嚷了:“前方发现猎物!赶快上!先给我们上两杯吉布森鸡尾酒!”

“两杯吉布森鸡尾酒?”侍者边问边微笑。

“听清楚了还问?”我爸很生气地说,“来两杯吉布森。赶快赶快!英格兰的世道变了,我的公爵朋友说的没错。让咱们瞧瞧英格兰能造出什么样的吉布森鸡尾酒。”

“这里不是英格兰。”侍者说。

“别跟我争。”我老爸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提醒一下,您知道您这是在哪儿吗?”侍者说。

“我这人就是受不了没有教养的仆人。”我爸说,“查理,咱们走。”

我们去的第四家餐厅是一家意大利馆子。“Buon giorno,”我爸说,“Per favore, possiamo avere due cocktail americani, forti, forti. Molto gin, poco vermut.”

“我不懂意大利语。”侍者说。

“别装蒜了。”我爸说,“你懂。我就知道你懂意大利语。Vogliamo due cocktail americani. Subito.”

侍者走到一边和领班嘀咕了几句,领班走到我们桌子旁边说:“对不起,先生,这张桌子已经有人预定了。”

“那好,”我爸说,“给我们再找一张。”

“所有的桌子都已经被预定了。”领班说。

“我明白了。”我爸说,“你们这是不欢迎我们这样的顾客,我说的没错吧?行,去你妈的!Vada all’inferno。查理,咱们走。”

“我得赶火车去了。”我说。

“对不起,儿子!”我爸说,“老爸真是对不起你。”他把我紧紧搂住。“我陪你走到火车站去。真可惜没带你去我的俱乐部看看。”

“没事儿,爸。”我说。

“我给你买张报纸,”他说,“你在火车上看。”

于是他走到一个报刊亭前面说:“这位好心的先生,您行行好,给我他妈来一张一毛钱一份的那种下午版烂报纸,好不好?”卖报纸的转过身去,眼睛盯着一本杂志封面不理他。“我的要求不过分吧,这位好心先生?”我爸说,“我不就他妈想买一份傻逼八卦小报吗?”

“我真得走了,爸。”我说,“快来不及了。”

“等等,儿子,就一会儿。”我老爸说,“我就不信把这哥们儿连个屁都挤不出来。”

“再见,老爸。”我说。我走下楼梯,上了火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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