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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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下车?你不是去南方吗?”
“是啊。可是我是一只吸血鬼。吸血鬼见不得阳光。我必须在天亮前下车,躲过白天,然后再赶路。”
“真的?如果你见了阳光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一只吸血鬼。”
“真的?那,要和你再见了,是吧?”
“是啊。后会有期。”
“谢谢你跟我聊天啊。我感觉好多了。”
“别再想自杀了。”
“好吧。我听你的。你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让人感觉很亲切,有好感。我从来没和陌生人像这样聊过。真奇怪。”
“我不是人,是个吸血鬼。”
“哦,对了。”
“……”
“……”
“车快进站了,我要下车了。”
“好吧。说真的还有些舍不得。能和你再联系吗?”
“恐怕不行。我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就太遗憾了。”
“我,有件事还得跟你说。对了,其实是两件事。我刚才没跟你说,是我骗了你。现在我告诉你吧。”
“什么?”
“第一件事,你对我有好感,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件宝物,你看,就是我脖子上戴的这条项链,这是一条血石项链,能够迷惑人心,戴上它别人就会对你有好感。”
“啊?”
“第二件事,我说我没有危险,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得厌食症是因为不服北方的风水。我往南方每走一步,厌食症就会好一分。现在火车一分一秒地往南开,我的厌食症随时可能痊愈,那时候,我和正常的吸血鬼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啊?”
“好了。现在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我感觉舒服多了。”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一点儿都不假。”
“那你告诉我,现在你的厌食症已经好了吗?你想吸人血吗?”
“让我感觉一下……没有,我的病还没好。我还是不想吸血。不过,我可能随时恢复胃口。”
“那好,你能不戴那条项链,让我感觉一下我对你是不是还有好感,行吗?”
“好吧。现在你感觉一下吧。”
“……”
“怎么样,对我没有好感了吧?”
“你还是把它戴起来吧。”
“好吧。”
“谢谢你跟我说真话。那我也对你坦白一下吧。”
“什么?”
“我想说,我有点儿喜欢上你了。真的。可能那条链子起了些作用,不然我也不会让你这个陌生人这么容易地就接近我。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真的。聊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感觉我有点儿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这,我,车停了,我要下车了。我真的得下车了。我们还是再见吧。”
“我和你一起下车。”
5
火车停在了济南站。吸血鬼和女孩走下火车。天还没有亮,站台上空空荡荡,空气寒冷而干燥。
女孩拉着吸血鬼的手,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出火车站。他们在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不太显眼的小酒店。女孩用她的名字登记了一个房间。两人上了楼,开门进了屋。女孩抱住吸血鬼,把头贴在他的胸口,说:“和你在一起感觉真好。”
天快要亮了。吸血鬼和女孩一起用厚厚的窗帘把窗子遮好,以防天亮以后阳光透进室内。然后吸血鬼躲进了没有窗户的洗手间,隔着门对女孩说:“我在这里面睡一天。天黑以后你敲门叫我,咱们一起回车站。”
“我也想和你待在里面。”女孩说。
“这里很不舒服。你还是睡在床上吧。”吸血鬼躺在洗手间的地上说,“不好意思,你白天不能用这个洗手间了。酒店大堂里也有洗手间。”
“好吧。天黑以后见,到时候我叫你。”女孩说。
女孩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躺了一段时间。天渐渐地亮了,窗帘的边缘偶尔透进几丝闪烁的光线。女孩睡不着,她从床上起来,拿了房卡,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出房间,她在门把手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轻轻地锁好门,然后下楼走出酒店。
女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这时已经是上午,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女孩走进一个街心花园,坐在一张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上,她望着眼前人来车往的大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在小酒店的卫生间里,吸血鬼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和女孩面对面坐着,女孩在不停地讲话,他在静静地听,后来女孩隔着桌子探过头来,想要亲吻他,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厌食症好了,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食欲。面对尽在咫尺的女孩,他努力地压抑着食欲,把头伸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吸血鬼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睁开眼睛,隔着门传来女孩的声音:“你睡够了吗?天黑了。我们该走了。”
吸血鬼揉了揉眼睛,感觉并没有休息好。他从地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打开了洗手间的门,女孩伸手把他拉到外面。
吸血鬼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是强烈的阳光。厚厚的窗帘早已被拉开,窗外耀眼的阳光无情地射进屋内。墙上的挂钟指在十二点零五分。女孩站在他眼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向吸血鬼袭来,他感到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都在消失,四肢变得松软无力。女孩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伸向他的颈部,摘下了那条血石项链。
女孩把项链攥在手中,然后松开了吸血鬼的身体。吸血鬼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正午强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逐渐地收缩、变形,最后像是一丝微风,消失在这个异乡的房间里。
女孩快速地把项链塞进自己的旅行包,然后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下楼退了房。女孩走出酒店,直奔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的火车票。
6
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再一次接受了记者采访,第二天各大媒体的相关报道都转向同情这个女孩、谴责那个与她传绯闻的唱片公司老板。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去了另一家著名的演艺公司,结果当天就和那家公司签约,公司还答应马上替她打造一张个人专辑,并筹备她的个人演唱会。后来,女孩戴着那条血石项链开了她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她站在舞台中央,满眼含泪,台下的每一位观众都被她感动了。
如今,这个女孩已经成为一位天后级的歌星。我们都很喜欢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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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链接:吸血鬼去南方(上) ,吸血鬼去南方(中)
吸血鬼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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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眉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飞快地瞟了吸血鬼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嘴角撇了一下。
吸血鬼把身体往前凑了凑,说:“真的,我真是一只吸血鬼。”
女孩忽然开口说:“那你吃了我吧。”声音有些无力。
“我怎么可能吃你呢?”吸血鬼笑了,“我不是说过,我得了厌食症了吗?”
女孩又撇了一下嘴角。吸血鬼接着说:“我不会吃掉你,你放心。我得厌食症已经三个月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吸人血。我只想找个人聊聊天。”
“你不觉得这么胡说八道很没意思吗?”女孩说。
“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吸血鬼指着地板说:“你看地上,你有影子,我没影子。”
女孩慢慢把头低下,对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变得很白。她说:“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想找个人聊天。”吸血鬼说。
“我不怕死。你吃了我吧。”
“唉,”吸血鬼说,“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有厌食症。”
“真的。我不怕死。你吃了我吧。我一点儿都不怕。本来我就想去自杀。”女孩说。
“你想自杀?你为什么想自杀?”
“我自杀跟你没关系。”
“你别这样。”吸血鬼说,“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真是一只吸血鬼?”女孩盯着吸血鬼问。
吸血鬼张开嘴,两只犬齿慢慢地变长,从口中伸了出来。女孩把头转向旁边,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吸血鬼把锋利的牙齿收了回去,恢复了和善的表情:“别怕,我没危险。”
“你吃过多少人?”女孩躲在角落里问。
“我?我没吃过人。我们那里的吸血鬼住在林子里,靠吃动物生活。”
“那你也能吃人,是不是?”
“对,我知道怎么吃人。不过我现在得了厌食症。”
“你,你告诉我吸血鬼怎么吃人?”
“哦,就是用牙咬脖子,咬破以后就吸血。”
“你能拿我示范一下吗?”女孩忽然问。
“假装吸你的血?”
女孩点了点头。
吸血鬼站了起来,迅速地俯身扑向对面座位上的女孩。女孩本能地向后退去,但吸血鬼的两只手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女孩紧闭双眼,吸血鬼快速地俯下身,侧过头,把脸贴近女孩的脖颈,张开嘴,停在了半空。他感觉女孩的身体变得僵硬,全身都在颤抖。吸血鬼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女孩松开,退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看了看前后左右,还好,另外几个零星的乘客都在熟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我相信你是吸血鬼了。”
“别怕。我很安全。”吸血鬼笑了笑,干咳了一声,说,“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我当时在想,他妈的这个厌食症真严重,有个活人在嘴边,可我就是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女孩问。
“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还是怕死,我一定不敢自杀。”
4
“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没人能帮我。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全得靠你自己,别指望别人帮你。现在我对这个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怎么回事?”
“想靠别人,最后搞得一塌糊涂,就这么回事。”
“你能讲讲吗?”
“这件事我没和别人讲过,我不喜欢和别人讲我的事。不过,你是一个吸血鬼,我是一个要去自杀的人,说不定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噩梦——但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好吧,和你讲讲也无所谓。我是一个歌手,唱歌的。你知道什么是歌手、歌星吗?”
“知道。”
“我是一个出道三年的歌手。我在北京的大街上走路有时候能被人认出来。你不认识我,这不奇怪,如果连吸血鬼都认识我,那我就真的红了。你懂什么是‘红’——北京话叫‘火’吗?”
“知道。”
“看来你什么都懂。问题就是,我没有红。我来北京三年了,出过一盘合集,参加过一些演出,可是就是不红,这让人很痛苦。”
“为什么痛苦?”
“你不理解?看来你并不是什么都懂。你一心想做一件事,这件事从很多年前就是你的梦想,你对这件事天天想、夜夜想,可是就是不成功。你周围的人,他们并不一定比你努力,他们也不一定比你更有天赋,可是他们比你成功,这你不觉得很让人痛苦吗?”
“我有点儿明白了。”
“后来,我碰到了一次机遇。半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这个人很有名,非常有名,有名到吸血鬼都可能听说过他的程度。他以前是歌坛一个重量级的人物,现在退居幕后开发新人。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开始和他交往,后来见面越来越多。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小公寓,是他帮我租的。他本来答应帮我出一张个人专辑,可是,忽然就出事了。”
“哦。”
“上个星期,他老婆不知怎么发现了我们俩的关系,结果闹得天翻地覆,还惊动了媒体,我也被曝光了。记者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媒体又去采访他,他说……他说我是在造谣,他根本就……就不认识我,他说我是个想靠炒作提升自己身价的骗子。”
“哦。”
“我感觉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我想找媒体澄清,可是我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那个公寓是他花钱帮我租的,可是房子是在我的名下。我们两个连一张合影照片都没有。”
“哦。”
“这件事是最近媒体炒得最凶的一条新闻。没有一个人信我,一个人都没有。”
“哦。”
“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待了三天,昨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我准备回南方老家,然后……你睡着了吗?”
“我没睡着,我在听。我感觉,我对你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了解得还是不够,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很多我都不太懂。”
“你不同情我?”
“我同情你。我其实很想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
“是啊。我什么也帮不了你,除非,呵呵,除非你想让我帮你干掉那个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你是说你去吃了他?”
“不过那得等我治好厌食症。你觉得要是我把他吃了,你会可怜他吗?”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我会可怜他。可是现在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如果他被吸血鬼吃了,我会很开心。”
“真的吗?你们不是交往了半年,你们之间没有感情吗?”
“感情,不能说一点儿都没有。我不讨厌他——我说的是刚认识他的时候。可是对我来说,他是我必须抓住的一个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概懂。那你觉得他对你有感情吗?”
“这我不太清楚,可能也有感情吧。不过看他现在这副嘴脸,这个人对我大概没什么真感情。可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我吧。不过,我这个人好多人见了都喜欢。”
“你看我干什么?你觉得我也是这些人之一?”
“我没这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两个萍水相逢,我怎么会一下子把自己的秘密全都说给你听了呢,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吸血鬼,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所以反倒容易沟通。”
“那也说不通。你是一个随时可能吃人的恶魔——对不起我用词有些夸张,你不介意吧?那就好。可是为什么我就对你没有一点儿防范之心,反倒觉得你很亲切呢?”
“……”
“你说,是不是咱们两个人有些缘分?”
“……”
“你别脸红。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想多了,我现在的烦恼太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我只不过觉得你这个吸血鬼很让人觉得亲切,正好我又有一肚子的话没有人说。说真的,跟你聊了一会儿,我觉得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你还想自杀吗?”
“还有点儿,想起这件事我就痛苦,还有就是愤怒。”
“我可以帮你干掉那个人。”
“真的?”
“真的。我不是一个活在世间的人。我把他干掉,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和你有关。”
“真的?”
“你考虑一下吧。”
“好吧。不过我感觉我还没到想杀他的地步。我现在想想,可能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搞砸了这次机会。本来,我可能很快就会红了。”
“日子还长。”
“人生短暂。这不,天都快亮了。”
“几点了?”
“四点四十了。困了。”
“我要下车了。五点零四分我在济南下车。就是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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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阅读:《吸血鬼去南方(下)》
(注:这篇小说是我仿照通俗小说、玄幻小说的路子写的。情节虽然比较荒诞离奇,写法却很传统。这篇东西几乎是我写过的小说里在叙事上最规规矩矩、最老套的一篇。呵呵。)
吸血鬼去南方
1
在寒冷的冬天,西北风呼啸的夜里,人们会忽然想听听鬼的故事。今晚,外面的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大家被困在这个小客栈里,无事可做。屋子里灯光幽暗,暖气充足,空气中漂浮着烤栗子的味道。你们想听我讲个鬼故事,是吧?那好,我就来讲一个吸血鬼的故事吧。
在比这里更远的北方,在中俄边境附近的原始森林里,住着一群吸血鬼,这群吸血鬼很背运,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吸食人血了。如今,居住在森林边缘的人们早已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吸血鬼袭击人类已经变得困难无比,他们逐渐对人敬而远之,他们躲到深山老林中去,靠吸食动物的血液生存。
在这群吸血鬼中,有一只年轻的吸血鬼,他得了一种奇怪的厌食症。有一天,这只鬼忽然对血液失去了胃口,他停止了吸血,也不吃其它食物。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三个月,这只鬼变得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他每天麻木不仁地在森林里游来荡去,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更不想吸血。
他的同伴们都很替他担忧。他们跑了很远的路,去大兴安岭的深山里请来一位老巫师给他看病。这位老巫师已经有两千多岁了。他观察了一下这个病鬼的面相,伸手给他把了把脉,还察看了一下他的舌头,然后说:“你的病因是水土不服。北方的风水不适合你,你体内阴阳紊乱,所以不思饮食。要想根治此症,你最好离开北方,到南方去。”大家追问巫师,到南方什么地方才能让他痊愈?巫师说:“到底要走多远我可说不好,说不定过了黄河你就能恢复食欲,也说不定过了长江你依然不见改善。不管怎样,你尽量往南去吧。我想最远走到广东,你的病也该好了。”
为了治疗厌食症,这只吸血鬼决定到南方去。大家开始为他准备行程。他们帮他偷了一些钱,准备了几件干净的衣物,还搞到一张假身份证。他们给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安排他在几天后的夜里装扮成普通乘客,坐火车南下。
动身那天,很多吸血鬼都来送行。大家嘱咐他,说兄弟你千万别忘了,我们吸血鬼见不得阳光,坐火车一定要坐夜班车,在车上要是感觉天快亮了,赶快找个车站下车,躲过白天,等太阳下山以后买张票再往南走。他说我记住了。大家又嘱咐他,说坐火车要小心,千万别让人认出你是只吸血鬼,也千万不要在火车上吸人血,否则被人抓住可就惨了。他说,你们忘了?我得了厌食症,怎么可能想吸人血呢?大家说那倒是,不过火车一路往南跑,说不定没过几站你的病就好了,又想吸血了,就算那样,也要忍着。他说我记住了。
有一个年长的吸血鬼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他一看,是一条项链,上面镶嵌着一块红色的石头。长者说:“这是一条血石项链,是一件传下来几千年的宝物。这块血石有蛊惑人心的奇效,吸血鬼佩戴此物,可以让人产生好感,丧失防御之心,这样就容易擒获猎物。我三十多年前从一个长辈那里偷到这件宝贝,可是一直不敢拿出来使用。这次你去南方,路上少不了和人打交道。遇到麻烦时戴上它,可以蛊惑人心,为所欲为。”他谢过长辈,把血石项链藏在了衣服里。
在一个寒冷漆黑的夜里,这只得了厌食症的吸血鬼踏上了一列火车,去了南方。
2
吸血鬼在火车上度过的第一夜还算顺利。车上旅客很少,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火车在夜里飞速地向南驶去,中间停了几次。天亮前,车停在了终点站北京。
吸血鬼下了车,走出北京站,趁天还没亮赶快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店。进了房间,他关好门窗,仔仔细细地把窗帘拉好,防止天亮以后光线透进屋里。然后他躲进卫生间,关掉灯,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吸血鬼从早晨一直睡到晚上。天黑以后,他退了旅馆的房,回到北京站。他在北京站花了些时间研究火车时刻表,最后买了一张K101次火车票。这班车23:20从北京发车,终点站是温州,吸血鬼必须在天亮前躲起来,所以他计划次日凌晨5:04在济南下车。
不久,K101开始检票了,吸血鬼进站登上火车。他发现车厢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乘客,于是他随便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座位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火车开动了。
3
吸血鬼坐在火车上闭着眼睛装睡。可能是刚刚睡了一个白天的缘故,他此刻丝毫没有睡意。过了几个小时,他开始感到无聊。他睁开眼睛,打量着这节灯光昏暗的车厢,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独自坐在那里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厢很空,她周围的座位上没有别的乘客,这使她看上去身影孤单,十分显眼。女孩睁着眼睛,面无表情,车窗玻璃上反射出她的侧影,直直的鼻梁在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背景下一动也不动。
吸血鬼远远地望着那个女孩,看了足足几分钟。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走过去坐在那个女孩身边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吃了一惊,他想,是不是我的厌食症已经好了?可是他立刻否定了这种假设,因为他感觉自己仍然没有丝毫吸血的欲望。过了一会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进了车厢里的厕所。
吸血鬼对着厕所墙上的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在镜子里,他看到一个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的人,这个人面色枯黄,相貌猥琐,眼睛里流露出孤独、疲惫和紧张的神情。吸血鬼不想再继续打量自己,他用水把手打湿,动手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当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去掏手绢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出发前他的前辈送给他的那条血石项链。“这块血石有蛊惑人心的奇效,吸血鬼佩戴此物,可以让人产生好感,丧失防御之心。”吸血鬼忽然想起前辈的话。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掏出那条项链,把它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吸血鬼推门走出厕所,沿着车厢径直向那个女孩走去。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明显感到脚下车厢的晃动。他听到火车车轮压过铁轨时发出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此时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无力的的灯光匆匆地一闪而过,车上仅有的几个乘客都已进入梦乡。吸血鬼走到女孩的座位旁边,停住脚步。他越发感到车厢在脚下的晃动。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女孩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直直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前面一动不动。吸血鬼感觉自己放松了一些。他坐在那里低头搓了搓两只手,说:“你也是到南方去,是吧?”
女孩机械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吸血鬼继续低头揉搓自己的双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去南方。”女孩不语。
吸血鬼沉默了片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他抬起头,望着女孩,说:“这次去南方,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女孩仍然不说话。
“我这次去南方,”吸血鬼说,“是为了治病。我得了厌食症,什么也不想吃。我得这个病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让我到南方去。他说,到南方我的病就会好了。”
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仿佛窒息在那里。一片沉默,只能听到车轮碰撞铁轨发出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吸血鬼把后背紧紧地贴在座位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孩的眼睛,说:“我是一只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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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阅读:《吸血鬼去南方(中)》
北京的夏天,倘若少了那些傍晚在街边儿遛弯儿的男女老少,便显示不出这座城市的安闲惬意;傍晚的街边儿,倘若少了那些光着膀子露着肚皮的爷们儿,便显示不出北京市民的自己不把自己当外人。
酷夏的到来,其标志不是天气预报,不是公历日期,不是农历节气,甚至不是大妈的蒲扇、姑娘的裙子——一年当中总有那么个几个傍晚,放眼望去,在大街小巷、房前屋后,宛如一夜春雨过后乍然开放的花朵,你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个光着上身、露着圆滚滚的大肚皮的男人。望着这些花朵般点缀在街头巷尾的的肚皮,你可以点点头,郑重地对自己说:真正的夏天,到了。
这些打赤膊的男人,他们那些汗津津的膀子、颤巍巍的肚皮,在夏天傍晚的街上,其实是在书写一道强有力的宣言:哥们儿是这个城市的主人。不错,那些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的外地民工,他们偶尔也会蹲在路边的阴影里,在酷热之下露出赤裸的上身,然而,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他们的肤色过于阴暗,他们的肋骨过于突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自信,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一张圆圆的、富有弹性的、骄傲地从身体里鼓出来的、象征着户口本而不是暂住证的——大肚皮。
真正的当地爷们儿,只有他们才懂得如何让自己的肚皮成为城市的一道风景。他们的年龄在三张至五张之间,岁月有情,他们早已记不清自己享受过多少份炸酱面、卤煮、羊蝎子、涮羊肉、麻辣小龙虾,也无法统计曾经有多少升燕京、青岛、百威、茅台、二锅头、老白干从他们的胃肠道缓缓经过。可以肯定,岁月给了他们作为男人的自信和满不在乎,也给了他们一张富含脂肪、弹性良好,拍起来啪啪作响的——大肚皮。
于是在这个夏天,在这个高温的傍晚,他们的大肚皮带着他们到大街上来了。你看,他们上身一丝不挂,肩膀上搭着一条有碍肚皮呼吸新鲜空气的背心或衬衫。他们下身一般穿一条大裤衩(有的则是一条长裤,给主人平添了不少绿林好汉的风采)。在街上,他们有的选择坐姿——屁股压在一张小马扎上,手捧一块鲜红的西瓜,扑哧扑哧地运动着脸部肌肉;他们有的选择站姿——双手交叉在胸前,伫立在几个下象棋的老大爷旁边,严肃地凝视远方,仿佛独自在和这个恼人的季节叫着劲;他们有的选择慢速行走——身后一米开外跟着一位此刻给他留足了面子让他独自牛逼的老婆,而他本人,如一位部长级以上领导干部视察地方工作一般,轻锁眉头,左右巡视,步子缓慢而稳健。他和他的肚皮走过追打嬉戏的小孩儿,走过坐在门口扇扇子的老太太,走过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走过穿短裙的大姑娘,走过烟摊儿,走过卖雪糕的小卖部,走过门口烤羊肉串儿的小饭馆儿,走过水果摊儿,走过菜市场,走过四号楼、三号楼、二号楼、一号楼。在这个夏天的傍晚,北京城亲切得让人不好意思穿正装。他一边行走,一边感觉,一边不忘时刻抚摸甚至偶尔拍打那张富含脂肪、弹性良好,此刻让他倍感踏实的、拍起来啪啪作响的——大肚皮。
我看见夕阳中的五个大妈。时间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地点是我居住的小区。我一抬头,看见了夕阳中的五个大妈。
夕阳中的五个大妈。她们留短发,穿无袖、清凉的上衣,胖胖的胳膊露在外面。她们皮肤油亮,每人手持一把蒲扇。她们走在小区的夕阳里。她们是夕阳中的五个大妈。
五个大妈,她们走在夏天傍晚的夕阳里。她们精神很好,她们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结实,她们走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她们的身影浸在夕阳里。
在夕阳的光线里,她们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她们的身材微胖,她们精神很好,她们边走边聊。她们走得很整齐,有时排成一字队,有时排成人字队。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投射在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
这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她们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小区里。这五个大妈,她们从容地走进小区大门,沿逆时针绕小区中央一周,然后从容地消失在小区门口的夕阳里。
我住在这个小区。每天傍晚,我走在小区中央的石板路上,总会看见夕阳里的这五个大妈。她们精神很好,她们总是走在我的前面。她们有时排成一字队、有时排成人字队。她们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结实。夕阳给她们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们是夕阳里的五个大妈。
这五个大妈不住在这个小区。我住在这个小区。在每天傍晚的夕阳里,这不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五个大妈沐浴在这个小区傍晚的夕阳里。我跟在她们后面。我住在这个小区里。我的背后是夏日傍晚的夕阳,我的眼前是夕阳中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