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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 @ 2008-04-23 00:25 (我也读书)
我决定研究一下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这位著名的美国后现代小说家。
从何入手呢?《V》?这本书我有译林出版社的中译本(叶华年译),但太厚了,有些让人望而却步,而且翻了几页没读进去。《万有引力之虹》?我有此书英文版的电子文本(中译本将于6月由译林出版,张文宇译),但更厚,无法想象对着电脑把它读完。最后,我决定从品钦的一本很薄的小说《拍卖第四十九批》(The Crying of Lot 49)入手。我最近在浦东一家英文书店买了这本书的英文版,这两天又在网上发现了一个林疑今翻译的中译本的全文(此书如今已很难找到),我还在复旦买过一本分析这本小说的英文论文集(New Essays on The Crying of Lot 49),字数多过原书。于是,这两天晚上我就中英文对照着读这本《拍卖第四十九批》。
英文版和中文版读着都费劲。读英文版费劲当然是因为自己英文水平有限,而品钦使用的英语又不像奥斯特、卡佛和海明威那么简单,老玩儿复杂句式和我不认识的单词。中文版呢,句子读起来感觉非常生涩,举例如下(第三章开头):
情况不断变化,越变越奇怪。如果说在她发现她把那种事情叫做特里斯特罗系统,常常简称为待里斯特罗(仿佛它是什么东西的秘密名称似的)以后,有一个目的是想结束把她拘禁于铁塔内的生活,那么她那夜私通梅兹格,在逻辑上就是第一步;按逻辑是这样的。也许这就是终于使她后来念念不忘的原因;因为跟后来发生的事在逻辑上是符合的。正如她初到圣纳西索市的体会,感觉周围事物正在向她启示。
相对应的原文如下:
Things then did not delay in turning curious. If one object behind her discovery of what she was to label the Tristero System or often only The Tristero (as if it might be something’s secret title) were to bring to an end her encapsulation in her tower, then that night’s infidelity with Metzger would logically be the starting point of it; logically. That’s what would come to haunt her most, perhaps: the way it fitted, logically, together. As if (as she’d guessed that first minute in San Narciso) there were revelation in progress all around her.
我感觉也就是像我这样抱着刻苦钻研态度的读者能够坚持阅读这种中文翻译。这让我觉得有些诧异,因为译者林疑今先生是著名的翻译家,当年读他翻译的《永别了,武器》是我个人阅读史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也许,这是因为海明威和品钦的文字风格大相径庭的缘故?或者,这个译本其实并非出自林先生本人之手?
写至此处,我“手痒”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决定斗胆重新翻译一遍这段文字。如下:
事态并没有停止向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后来她把她的那个发现命名为“特里斯特罗系统“(常被她简称为“待里斯特罗”,听起来就像称呼某样东西的秘密暗语),如果说这个系统的目标之一就是结束她那段如塔中囚徒一般的生活,那么从逻辑上讲,那天晚上她和梅兹格的私通就应该是行动的第一步——这符合逻辑。而后来最令她反复琢磨的,也许正是事情为何如此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就像当初她刚到圣纳西索时猜测的那样:在她的身边左右,仿佛正有神秘的面纱在被一层层地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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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 @ 2008-04-18 01:05 (我也读书)
 我发现我是个喜欢跟风的人。最近老听人念叨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于是就特想找本钱德勒的书来看看。钱老师是个写侦探小说出名的美国通俗作家,但据说在文学造诣方面也很牛逼。对待这种重要的外国作家,我的态度是,尽量不读译文,直接读原版的。(文字也有一手、二手之分,呵呵。)
巧了,正琢磨着钱老师呢,那天在渡口书店就看到一本英文二手书,名叫《Killer in the Rain》(雨中的杀手),是钱德勒早期中篇侦探小说的结集。没啥说的,掏50块钱,买了。
这本书还没来得及看。喜欢封面设计,有种怀旧风格,感觉像早期的电影海报,透着一种大俗而雅的气质。翻了翻,一看就是通俗小说,几乎就没有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句子特简练,文字风格也带着一种通俗侦探小说的范儿。还没仔细读,所以无法具体分析。不过,我感觉像“He said it importantly”这种句子好像就不会出现在“严肃”文学作品里——连斯蒂芬•金老师都常念叨这条规矩:少用副词!
但是,别忘了这些小说都是雷蒙德•钱德勒出道早期给通俗侦探小说刊物写的东西,属于 Pulp Fiction 的范畴。Pulp Fiction 就得有 Pulp Fiction 的范儿,而且有比“严肃文学”更硬性的衡量成败的标准,比如:叙事是不是吸引人,故事是不是精彩。我记得很久以前听到过一种说法,大概意思是,其实有一条特别简单的标准可以用来衡量一篇小说的好坏,就是看这篇小说能不能吸引读者读下去。叙事是一门技术活儿,我感觉不管是通俗小说还是纯文学作品,吸引读者读下去的那些技巧、元素可能都差不多。所以,研究一下通俗小说,尤其是侦探小说,对于学习叙事技巧应该是很有益处的。
写至此处我深深感到:看来在还没读一本书的情况下真的可以写一篇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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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 @ 2008-04-04 01:44 (我也读书)
 我有一本摆在书架上已经好几年,但时常拿下来翻开的书,书名是《20世纪的书:百年来的作家、观念及文学:< 纽约时报书评 > 精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在美国,最权威的书评刊物是大概就是《纽约时报书评》(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和《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20世纪的书》收集了1897年至1997年《纽约时报书评》上发表过的重要书评、访问和随笔。
这本书评选集(厚达800页)中评论的作品如今大部分已成为经典(从《儿子与情人》、《尤利西斯》、《飘》到《审判》、《在路上》、《百年孤独》)。难得的是,你读到的书评是这些作品刚刚问世时评论界的反应。虽然很多著作如今已名垂史册,但它们当中有些在刚刚上架时得到的却是恶评。例如,《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书评中写道:“这本书实在太长了。有点单调乏味。他(指作者)真该把这群笨蛋学生和学校里的荒唐事大幅修剪。真让我失望。”。当然,收集一两篇“看走了眼”的书评只是为了增加此书的趣味性。《20世纪的书》中的大部分文章都非常值得一读。此书提到了几百本不同时期的佳作,可以当作一本读书参考书来阅读。这本书的装帧,排版都很不错,翻译风格我觉得也很合适(文化人腔调,多用成语,对应于那些文绉绉的英文词汇)。我觉得这本书值得书评作者、外国文学爱好者和书虫们收藏。
除了读这本书,我本人时不时也会跑到《纽约时报》网站上去看看最新的英文书评。《纽约时报》的书评到底有什么特色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回答不上来,也不想仔细研究。不过,倒是有些零碎的印象,大致如下:1)和国内大部分书评相比,我感觉《纽约时报书评》上的文章读起来更像是评论,而不是新书介绍,原因是评论者更敢于表达观点,夸赞时不作仰视状,批评时不留情面。2)从文笔上看,国内的大部分书评文风中规中矩、平平淡淡(像本文这样),读起来往往更像学术性文章,而《纽约时报书评》上很多文章则个性鲜明,调侃、揶揄、讲段子、夹枪带棒,文字更有趣味。3)《纽约时报书评》好像更喜欢直接请作家来评论作家,例如请约翰•厄普代克来评论塞林格,请马丁•埃米斯来评论唐•德里洛,国内的书评则大多出自专业书评作者之手。
如果说我对《纽约时报书评》上的某些文章心存不满,那就是“剧透”。虽然这本集子里这种现象不明显,但如果你在《纽约时报》网站上读书评,你会发现有时评论者几乎把书里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让我很不明白:难道此文是专门给那些读过这篇书评后就想假装读过原著的人准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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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 @ 2008-03-27 14:07 (我也读书)
 最初听说张大春这个名字,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常看一本名叫《台港文学选刊》的杂志,那本杂志让我记住了张大春这个名字,但当时读过什么文章都记不得了。最近我去了趟香港,带回一本台湾版的张大春小说集《公寓导游》,繁体字、竖排版,两三天读完。这本书收录了张大春的十几篇中、短篇小说,全部创作于八十年代。这本书让我回想起《台港文学选刊》,回想起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真是出了不少好东西。
《公寓导游》应该算是一本台湾文学史上重要的书。台湾作家骆以军说:“我不确定现在年轻一辈的小说创作者是否清楚(或记得)《将军碑》、《公寓导游》,或《四喜忧国》。这些篇小说在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让人惊异地开启了台湾现代小说在形式上完足并真正专业的黄金时期。”。
读《公寓导游》我读出一个关键词:玩儿。
开篇小说《墙》玩儿的是意识流、女性心理和细腻的文字风格。一位男性作者,要是想玩儿细腻、玩儿敏感,那就最好写女性心理。这篇小说让我回想起一些早年读王蒙小说的感觉。《墙》的文字质量让我对本小说集的作者产生了足够的信心,于是继续读了下去,于是我发现大春老师又开始玩儿别的花样了。
第二篇《蛤蟆王》虽然篇幅极短,但作者在里面玩儿了魔幻现实主义、乡村风情、儿童视角和历史题材。这篇小品式的作品画面感好,清爽,有余味儿。
《大师》、《七十六页的秘密》、《醉拳》写法上更为传统,玩儿的是情节,并非这本集子里的最佳作品。(单靠情节支撑的小说有如下问题:假如读者事先知道了故事结局,那么阅读这篇小说的乐趣就会大打折扣。)
《走路人》不错,属于我喜欢的一类小说,这类小说的特点是:没有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主题,没有传统的起承转合似的情节设置,但能吸引人读下去,有味道、有琢磨头儿,读完后让人记住的不是情节,而是感觉。在这篇小说里张大春玩儿了什么呢?简单数一数:探险、传奇、政治、寻根、记忆……。
《旁白者》玩儿的是黑色幽默+科幻。《写作百无聊赖的方法》玩儿的是元小说、科幻再加些后现代风格。《透明人》“玩儿”的是政治题材,有较强烈的现实依托。
在《印巴兹共和国事件录》和《天火备忘录》中,张大春玩儿“戏仿”。两篇均以新闻报道的文字风格写成,描写了某个虚拟的国度和某起虚拟的事件。窃以为,这种风格不太适用于篇幅太长的作品,因为读多了容易产生疲惫感。
《公寓导游》这篇小说是一篇比较接近现实的作品,通过描写某公寓楼内一大群住户的生活片段来反映人间百态。在这篇小说中,张大春玩儿是“长镜头叙事”:摄像机(叙事者的视角)不停机地跟踪不同人物,先写A的生活,A在电梯里碰到B,于是读者告别A走入B的生活,B出门遇到C,于是再写C……如此这般接力棒似的叙事方式,造成一种强烈的镜头感和叙事节奏感,效果不错。
在本书的最后一篇小说《姜婆斗鬼》中,张大春走得更远,竟然玩儿起“京味儿”来了。这篇小说的文字风格远离文艺腔,采用了说书、讲民间故事时常用的口语式短句。说它是篇“京味儿”小说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故事发生在旧时的江南,并非老北京城,可是当你读到“是啦,您呐!”、“托您的福”式的京腔,读到那些儿化音,你会感觉:这回大春老师肯定是想过把北方嘴瘾。张大春肯定读过老舍,说不定还读过邓友梅呢。
张大春素有“文坛顽童”的绰号。莫言说:“张大春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台湾最有天分、最不驯,好玩得不得了的一位作家。”听说张大春最近几年又开始玩儿起了武侠小说,写出了一套被倪匡评价为“金庸之后最精彩的武侠小说”的《城邦暴力团》。
对于张大春的小说,我喜欢他这种“玩儿”的气质。“玩儿”这个关键词后面至少隐藏了三层意思:一,作者对小说这种东西充满兴趣,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不会枯燥。二,作者在创作时自由发挥,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所以写出来的东西新鲜、有创意。三,作者功力深厚,能把小说“玩儿得转”,所以写出来的东西有水平。张大春说过:“好的小说能够显示小说的自由,不能显示出小说这门艺术的自由的小说,大体而言,就是故事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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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鱼 @ 2008-03-05 16:51 (我也读书)
《我与兰登书屋》
我本人对出版界所知甚少,更没听说过贝内特•瑟夫这个人,若非朋友所赠,我是不会主动去读这本名叫《我与兰登书屋》的书的——一个书商的回忆录有什么好看的?估计是写给那些学者和书虫的吧。可是当我翻开这本书,读了十几页以后,我对这本书的看法就变了。原来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
在这本回忆录中,兰登书屋的创办者贝内特•瑟夫回忆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期间他的出版生涯,讲述了创办兰登书屋的过程以及在出版界的所见所闻。这本书的好看之处在于贝内特•瑟夫是一个很风趣、很会讲故事的人。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好像是在饭局上倾听一位侃爷神侃——这位爷绝对是个圈儿里人,作家、名人没他不认识的;这位爷讲话太有意思了,故事一个接一个,还时不时地爆料几把;这位爷虽说是个知识分子,可有点儿痞劲儿,喜欢时不时地犯个坏什么的;这位爷很幽默,冷不丁地就抖个包袱出来;而且,这位爷不是在胡侃,这位爷讲的都是真的。
阅读《我与兰登书屋》(贝内特•瑟夫著,彭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是一段轻松愉快的记忆。这本回忆录让人感觉到:一个人的兴趣如果能和他从事的职业正好统一(且能赚钱),那真是一种很爽的生活。
《阑尾》
我本人这几年很少读国内作者写的长篇小说。随便翻翻书店里的当代题材小说,我感觉主要有几个地方让我觉得失望(我的感觉不一定正确哦):很多文字功力好的作者写的都是那种奔着文学奖去的、想载入文学史的那种让人看着比较累(估计写得也累)的东西,而那些畅销书呢,怎么感觉文字读起来跟中学生作文似的?
偶然读到《阑尾》(姬中宪著,新星出版社,2007),一本来自一个非职业作家的描写当代市井生活的长篇小说,感觉作者姬中宪提供的这种阅读经验在文学性和可读性方面达到了一个不错的平衡。《阑尾》围绕着一位退休医学院教授、一个“海归”小女孩以及他们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勾勒出一幅当代市井风情画,文字功力扎实,笔调诙谐幽默,虽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但读起来很舒服,很轻松。
《阑尾》这本书让我感觉到:其实不一定需要什么特别独特的人生经验、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情节,只要善于观察、目光敏锐,好小说完全可以来自于我们自己身边的那些看似平凡而琐碎的日常生活。
《10 1/2卷人的历史》
我对那些写得特别怪的小说有着特别的热情。早就听说过英国后现代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那天当我在一堆旧书中发现这本《10 1/2卷人的历史》(林本椿、宋东升合译,译林出版社,2002),当即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后现代小说虽然古怪有趣,但很多可读性不强。《10 1/2卷人的历史》(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 ½ Chapters)这本书我倒是在不头疼的情况下顺利地读完了。这本书又让我回想起去年读过的大卫•米切尔的《幽灵代笔》(Ghostwritten),二者的相同之处在于整本小说更像是几篇独立的中篇小说的合集,但这些故事之间有着相互的联系。相比之下,《幽灵代笔》更接近通俗小说,而《10 1/2卷人的历史》题材更严肃一些(《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贯穿整本小说)。此外,朱利安•巴恩斯在不同的章节中变换了不同的文字风格,读起来让人佩服。
这本书由两名译者合译,我似乎可以看出两个译者文字风格上的差异。可以说,其中一个译者翻译得顺畅、老道,而另一个则略显生涩。不过总起来说,这本书的翻译还是不错的。(相比之下,朱利安•巴恩斯的另一本小说《福楼拜的鹦鹉》则翻译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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